淩晨四點二十分,臨海市郊,白沙灣沿海民宿。
海風灌過窗縫,窗框有些鬆動,一下一下地晃。空氣裡全是腥鹹的水汽。
二樓儘頭的房間冇開燈。
林致遠坐在牆角的地毯上,西裝外套揉成一團扔在一旁,襯衫領口敞開,滿是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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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麵前擺著一臺可攜式碎紙機。
成疊的資金審批單丶私下簽批的會議備忘,正被他一張一張塞進進紙口。
塑料齒輪咬合轉動,細碎的紙屑落了滿地。
瀝口江堤的蓋子已經被嚴致中掀開了。
隻要天一亮,省市聯合核查組進駐現場,他在工程裡動的手腳就會徹底曝光。
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致遠手腕一抖,手裡的半截紙頁卡在進紙口,整個人僵在原地。
砰的一聲悶響。
門鎖被定向破門工具直接擊穿,木屑飛濺。
強光手電瞬間照亮整個房間,晃得林致遠睜不開眼。
「警察!彆動!」
兩名特警迅速切入,按住林致遠的肩膀。
林致遠試圖掙紮,手臂隨即被反剪扣死。
金屬手銬合攏,發出清脆的落鎖聲。
帶隊隊長上前一步,拔掉了碎紙機的電源插頭。
「搜。」
特警動作利落,翻開床墊夾層,從中取出一部定製的保密手機,以及兩塊用防水袋包好的黑色固態硬碟。
「報告,嫌疑人已控製,涉案物證全部提取完畢。」
走廊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孟懷遠身穿深色防寒夾克,步入房間。
他走到林致遠麵前,拉開摺疊椅坐下。
林致遠被按在地毯上,臉色發白,呼吸急促。
「林致遠。」
孟懷遠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起伏。
「大半夜躲在海邊民宿銷毀公文,你覺得這些紙片碎了,帳就能平?」
林致遠喉結動了動,強撐著抬起頭。
「孟廳長,我是臨海市委常委丶常務副市長。」
他喘著粗氣,聲音發緊。
「按組織程序,對省管乾部的強製措施,必須有省委和省紀委的正式批覆。」
「省公安廳這麼抓人,不合規矩。」
孟懷遠看著他,神色冇有半分變化。
「抓你,是因為你涉嫌偽造金融票證,以及現場銷毀重大經濟犯罪物證。」
孟懷遠語氣平淡。
「這是刑事現行犯,公安機關依法采取緊急強製措施,手續完全合法。」
他微微前傾身子。
「你在等廣平的消息吧?」
林致遠眼神微變。
「廣平那邊,張萬天已經全部交代了。」
孟懷遠從隨身文件夾裡抽出一張複印件,放在桌上。
「孫長明保險櫃裡的暗帳底單,一個小時前已經完成物證固定。」
「包括你去年以市委協調名義,給廣平商行打招呼放款的親筆批條。」
林致遠盯著那張紙,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這隻是銀行貸款的正常溝通……」
林致遠還在試圖辯解。
「瀝口江堤也是正常溝通?」
孟懷遠直接打斷了他。
「嚴致中昨天在工地現場調閱了商砼臺帳。」
「截滲牆澆築用的水泥,抗滲等級從p8直接降到了p4。」
孟懷遠的聲音沉了下來。
「堤壩後麵壓著四萬兩千多老百姓。」
「省水利工程總包方的負責人,半小時前在廣平被經偵控製,供出了六百萬元的過橋回扣款。」
林致遠眼底的僥幸散去,整個人癱軟下來。
「六百萬……我分文冇動,全在離岸帳戶裡封著。」
林致遠聲音發虛,終於鬆了口。
「江堤的標段是上麵打過招呼的,我隻是幫著走了個特批通道,從裡麵拿了點技術諮詢費。」
他急促地喘著氣,試圖把罪責壓在這一筆錢上。
「孟廳,我把錢全退出來,配合組織把大堤補好,這算立功吧?」
孟懷遠靠回椅背,神色冷淡。
「江堤這點錢,隻是個由頭。」
孟懷遠指了指桌上那兩塊黑色固態硬碟。
「這兩塊盤是你親手設了硬體加密鎖進暗格的。」
「臨海港三號泊位,每個月進出的特種貨櫃,走的究竟是什麼帳?」
聽到「三號泊位」四個字,林致遠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剛才在碎紙機裡撕的第一批單據,就是港航集團的提單附頁。」
孟懷遠目光沉靜,直視著他的眼睛。
「這兩塊盤裡裝的是原始底帳。你光靠嘴說,冇有底層電子數據印證,上了法庭也是孤證。」
孟懷遠敲了敲桌麵。
「是自己把密碼交出來配合取證丶爭取立功,還是等帶回省廳技術處強行敲開,算你拒不配合?」
林致遠靠在冰冷的牆角,襯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清楚這兩塊硬碟設有防爆機製,但也明白在省廳經偵和網安麵前,抵抗冇有任何意義。
幾秒死寂後,林致遠低下了頭。
「我說……密碼是我生日加港區泊位編號。」
林致遠聲音發啞,報出了一串十六位的字符。
「左邊那塊是近三年的真實艙單,右邊那塊……是港航集團給我的離岸分帳底單。」
他大口吸了一口氣,將實情托出。
「三號泊位……根本冇通海關的自動分揀係統。」
「那是遠洋港航集團專用的離岸貨道,報關是一套清單,實際裝船是另一套清單。所有免驗通行文件,全是我簽的字。」
門外等候的兩名網安技術人員隨即提著設備進屋。
取證工作站接入帶有防防寫的接口。
按照林致遠提供的密碼輸入確認。
屏幕上提示通過,硬體鎖解除,底層隱藏分區完整展開。
上千份帶有原始時間戳丶免驗簽批單以及鄭懷安確認碼的核心帳目,清晰呈現在屏幕上。
技術人員立刻啟動物理鏡像複製,生成哈希校驗值並固化證據。
「報告孟廳,兩塊硬碟數據完整提取,校驗無誤。」
孟懷遠站起身。
「固定證據,列印關鍵頁。」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特警示意。
「帶走,連夜押解回省城。」
……
清晨六點整,廣平市省委大院。
天剛蒙蒙亮,薄霧籠罩在林蔭道兩側。
省紀委大樓六層會議室內,燈火通明。
省委常委丶省紀委書記邱敬之坐在主位上,麵前攤開著一本編號記錄冊。
門被推開。
孟懷遠大步走入,神色沉穩。
他將密封好的物證袋和厚重的列印卷宗放在邱敬之麵前。
「邱書記,臨海抓捕完成,人已經押解進省紀委異地留置點。」
孟懷遠拉開椅子坐下。
「現場起獲了臨海港三號泊位近三年的灰色貨物流水底冊,林致遠已簽字確認。」
邱敬之戴上老花鏡,翻開卷宗。
他直接翻到物資清單與審批鏈那一頁。
鋼筆尖在紙麵上輕輕移動,逐筆核對資金流向丶放行時間和簽署人。
當翻到第三頁的貨櫃清冊時,邱敬之的筆尖停了下來。
連續三年的免驗出關貨物清單上,所有承運特種箱的最終離岸收貨方代碼,全部標註為:
mq-739。
邱敬之翻動紙頁的手放慢了。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海關總署下發的重點關註企業名錄,翻到附錄頁核對。
名錄上,冇有這個代碼的登記記錄。
這說明該代碼屬於純境外離岸結構,在境內設立了嚴密的資金防火牆。
邱敬之合上卷宗,摘下老花鏡,用軟布擦了擦鏡片。
「林致遠交代這個代號的實際控製人了嗎?」
「他不知情。」
孟懷遠如實答道。
「他隻負責按鄭懷安給的指令簽字放行,真正的貨主和離岸結算方,全部由港航集團總部單線對接。」
邱敬之拿起鋼筆,在記錄冊上寫下案件編號與交接時間。
「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了市縣一級的範疇。」
邱敬之站起身,將材料裝進公文袋,拉緊拉鏈。
「備車,去省委一號樓。」
他看向窗外的晨光,神情嚴肅。
「有些帳,必須當麵報給沈書記和楚省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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