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圍而不攻

“叫進來。”

岡村寧次走到主位坐下,軍刀“咚”地拄在地板上。

木地板被戳出一個淺坑。

進來的是維持會的王會長,五十來歲,穿一身綢布長衫,胖臉上堆著笑,點頭哈腰的,剛進門就深深鞠了一躬。

“司令官閣下,恭迎大日本皇軍入城!小民已經聯絡了城裡剩下的士紳,正準備勞軍……”

“少來這套。”

岡村寧次打斷他,指尖敲了敲桌麵,

“糧食。城裡能湊出多少糧食,如實說。”

王會長臉上的笑僵了僵,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的汗:

“閣下……這、這您也知道,蔣委員長撤的時候,大戶人家都跟著跑了,糧食、值錢的東西,全帶走了。剩下的小戶人家,也就剩點口糧,都藏著掖著。小民這幾天挨家挨戶勸,也就湊了千八百石米,實在是……”

“千八百石?”

岡村寧次笑了一聲。

笑聲很冷。

“十幾萬大軍,你拿千八百石,打發叫花子?”

“小民真的儘力了!”

王會長“噗通”一聲跪下,

“真的冇了啊閣下!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些窮家小戶,真掏不出糧了!”

岡村寧次盯著他,看了幾秒。

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城。

街道空空,人煙稀少。

委員長跑了,有錢人跑了,糧食也帶走了。

給他留了座爛攤子,還有十幾萬張要吃飯的嘴。

武勝關一斷,後方補給遙遙無期。

總不能讓士兵餓著肚子守城。

他猛地轉過身,聲音裡帶著淬了冰的狠戾:

“城裡冇有,那就下鄉去搶。

周邊鄉鎮,所有地主士紳的莊園、糧倉,統統清剿。

糧食、布匹、鐵器,能拿的全拿。

敢藏的,按通敵論處。”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他們不跟著委員長跑,留著這麼多家產,不就是等著投靠我們?

既然要當順民,就該為帝國聖戰出力。

這叫……活該。”

命令傳下去。

當天下午,日軍就分出部隊,往周邊鄉鎮撲去。

馬蹄踏碎了鄉道的寧靜,槍聲、砸門聲、哭喊聲,在各個村莊裡接連響起。

岡村寧次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鄉間升起的道道黑煙。

手指慢慢攥緊。

龍嘯雲想困死他?

冇那麼容易。

就算搶,他也要把這十幾萬大軍的口糧,搶出來。

可他心裡也清楚。

靠劫掠,撐不了多久。

武勝關這把鎖,牢牢卡著他的咽喉。

這場占領,從進城的第一天起,就已經變了味。

不是勝利的果實。

是個燙手的爛攤子。

委員長的西行輪船,已經開出了上百裡。

夜裡江風很大,呼呼地往艙裡灌,帶著江水的腥氣,還有遠處飄來的焦糊味。

委員長披著厚呢大衣,站在船尾。江風吹得他大衣下擺獵獵作響,他卻像冇感覺一樣,直直望著武漢方向。

那邊的天際線,還在隱隱發紅。

是火光。

燒了好幾天了。

陳誠從艙裡出來,手裡攥著一份密電,腳步放得很輕。

他在委員長身後站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委座。

西南軍那邊的消息。

他們冇進城,隻封了外圍所有要道。

日軍……已經陷在城裡了。”

委員長接過電報。

借著船艙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先是“武勝關失守”“補給線切斷”,再是“餘漢謀、饒國華通電歸附西南軍”。

一行行字,像一根根針,紮在眼睛裡。

臉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後是恍然,最後變成一種說不出的苦澀,混著憤怒,混著無力。

他把電報慢慢折起來,折得方方正正,又展開,再折。

反複了三次。

忽然,他苦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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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很輕,散在江風裡,又輕又澀。

“我們拚了命守,最後是把城讓給了日本人。

龍嘯雲不進城,卻在外麵把所有口子都紮緊了。

打的是我們,守的是他。

最後算賬的時候,好處全讓他拿走了。”

陳誠張了張嘴,想勸一句“留得青山在”。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比誰都清楚,這話毫無意義。

丟的哪裡是一座城。

是中央的威望。

是製衡龍嘯雲的本錢。

萬家嶺攢的那點臉麵,早就賠光了。

委員長又把電報展開,指尖劃過“粵軍、川軍歸附”那行字。

指節微微泛白。

雜牌軍都倒過去了。

以後再想調動這些人,難了。

再往後,西南軍越坐越大,軍政、民政、財政,全成了獨立王國。

國際上那些援助,怕是也要往西南流了。

他這個委員長,名義上還是全國領袖,實則能掌控的地盤,越來越小。

“萬家嶺那點臉麵,還給了自己人。”

他抬起頭,望著黑沉沉的江麵。浪濤拍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頭疲憊的野獸在喘息。

他聲音很啞,很輕,

“武漢這一丟。

以後,連討價還價的底氣,都冇了。”

冇有人接話。

隻有江風呼嘯。

輪船一路往西,把武漢的火光、滿城的硝煙,把半輩子經營的體麵和權勢。

都遠遠,拋在了身後。

武勝關的夜,風冷得刺骨。

西南軍的陣地像一條鐵鏈,橫亙在群山之間,把日軍南下的退路勒得死死的。山脊上的篝火連成一線,遠遠看去像一條火龍,盤在山腰。哨兵的刺刀在火光中閃著冷光,重炮陣地的炮口,始終對著武漢方向。

山坳裡的營地,帳篷連成片,一直鋪到山腳下。新兵的操練聲白天黑夜不停,殺氣順著山風往武漢方向飄。

李宗仁站在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望了一會兒武漢方向。

旁邊的參謀低聲彙報:

“德公,岡村寧次已經進城了。城裡糧倉全空,老百姓跑了大半。他們的人馬不敢出城,出來一股,被咱們打掉一股。現在已經縮回去了。”

李宗仁放下望遠鏡,嘴角帶著點笑。

“讓他先在城裡焐著。天冷了,他就知道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正說著,電臺室的參謀跑過來,遞過一份電報。

是艦隊上龍嘯雲發來的。

李宗仁展開看完,點點頭,轉身下令:

“總座有令。

把補給線繼續掐緊。武勝關再加一道防線,江麵上再多擺幾艘炮艇。

不動大部隊,就用小股兵力輪著去騷擾。今天炸他一座橋,明天燒他一個倉庫,後天摸他幾個哨兵。一天到晚,不讓他消停。”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總座說了,武漢遲早是我們的。現在不急著拿,先讓日本人把血放乾。”

夜風吹過山嶺,篝火晃了晃。

遠處的武漢城,在夜色裡隻剩個模糊的輪廓。城頭的日本軍旗,在風裡勉強支著。

城裡,岡村寧次的指揮部裡,燈火亮了一夜。

師團長、旅團長們坐了一屋子,煙霧繚繞。

爭了一整夜,有人說守,有人說撤,吵得不可開交。

岡村寧次坐在主位上,臉沉得像水。

他知道守下去是坐吃山空,可就這麼撤了,帝國陸軍的臉麵往哪擱?

東京的問責,他擔不起。

最後他猛地一拍桌子,屋裡瞬間靜下來。

“明天。

先派出一個聯隊,試探進攻武勝關。

就算打不開補給線,也要看看龍嘯雲的底。”

他咬著牙,

“想困死我?

冇那麼容易!”

窗外,天快亮了。

武勝關方向的群山,在晨曦裡露出沉默的輪廓。

兩邊的人都知道。

圍困和反圍困的較量。

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