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惡食

餐廳裡安靜了一瞬,隨即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昴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在尤裡烏斯身上。她想起尚邶說過的那句話——“正常來說應該是他來解決才對”。可尤裡烏斯現在的狀態,她不確定他還能不能站起來。

所以她要說的是另一條路——

“我們,去第三層的死者之書書庫——”昴的聲音慷慨激昂,“去找到雷德的死者之書!”

話雖如此,似乎並冇有人附和她的激昂態度——眾人都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唔......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把雷德的死者之書當成是戰勝他的致勝關鍵。是這個意思嗎?”愛蜜莉雅握拳敲手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感覺愛蜜莉雅你的說話方式好古早啊......現在已經冇人用致勝關鍵這種詞了吧?”昴不經意的吐槽引來了拉姆等人的註視。

“......真是有巴魯斯風格的吐槽方式,看來這邊也一樣呢——就算失憶了,人也還是原來那個人。”拉姆歎了口氣,但嘴角明明還是帶著笑意的,“這種提案也很有巴魯斯的風格,不走正道而去選擇投機取巧,真是歪門邪道的做法。”

“這確實是一個行得通的方向——如果死者之書記錄了人生前的一切,那自然而然也包含了他的死法。把這當作是參考來尋找雷德的弱點,確實是讓人意想不到但又意外可行的一條路呢。”艾姬多娜沉吟片刻後也接受了這種說法,她笑著看向昴,“昴先生,真是越來越不能小看你了——之前我和安娜都看走了眼,真是失責。或者,該說你隱藏的比較深嗎?”

“彆把我說的像是什麼幕後大boss一樣邪惡啊,”昴抽了抽嘴角,“總之,有人反對這個提案嗎?”

“師匠師匠!人家有問題!”完全意想不到的人舉手了——夏烏拉,她本該完全不質疑昴的決策,但這時候反倒是她最先提出疑問。

“師匠師匠,萬一雷德那個家夥冇死呢?人家完全想象不到那個強的像怪物一樣的家夥會被殺死的樣子!”

夏烏拉一臉的心有餘悸,想來光是雷德這個名字就已經讓她瑟瑟發抖勾起不好的回憶了。

不過這樣一來昴倒也理解對方為什麼會發出質疑了——雷德給她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大到她完全不覺得有人能殺死那個家夥......那個雷德居然強大到這種程度了嗎?

也是,畢竟是能和尚邶一起把塔給打崩的人。

“不不不,冇可能的吧?聽你們說那家夥是四百年前的人物,一般來說冇可能活那麼久吧?”

“單說壽命的話,倒也不能這麼武斷。”艾姬多娜微微舉手,“從被創造出來的時候開始算的話,我大概已經過了四百多年了吧?”

“貝蒂也是,四百多歲了哦。”

“我也......應該有一百來歲吧?”就連愛蜜莉雅也這麼說。

“......長壽種居然這麼多嗎?”昴顯然冇意料到這種情況——萬萬冇想到,居然連愛蜜莉雅這麼單純的女孩和碧翠絲這樣的小蘿莉都已經是三位數壽命的人了!

“但我認為那個雷德——至少塔裡麵的雷德,應當不是活著的人。而且據曆史所言,初代劍聖應該確實是人類,也確實已經死亡——這一點應該暫時可以這麼認為。”艾姬多娜補充到。

“先不說活不活得了那麼久的問題——你這家夥就冇發現另一種可能嗎?你都說了一般來說冇法活那麼久,那萬一他是老死的怎麼辦?你要跟他熬時間嗎?”

如此直中要害的問題頓時讓昴有些泄氣,但隨即她馬上又意識到了不對——這聲音的主人不對,傳來的方向也不對!

她猛地回過頭去,果然就發現尚邶正靠在門邊,一臉無辜的盯著她。

“尚邶?你不是去第二層守著雷德了嗎?”昴有些懵,之前不是商量好的他先去二層的入口堵著雷德不讓他下來嗎?怎麼才過去這麼一會兒就開始玩忽職守了。

“噢,你說這個啊。”尚邶耷拉著眼皮子,聳聳肩隨手把一坨什麼東西扔了進來,“給你們看個好東西。”

眾人疑惑兼好奇兼警惕地湊了過去。

尚邶這人乾什麼事都不意外,這裡麵是什麼都有可能。也許是雷德的什麼東西,也許是塔裡的某隻魔獸,也許是什麼奇怪的機關——但不管是什麼,從尚邶手裡扔出來的東西,總歸不會太正常。

拉姆率先上前,蹲下身,伸手解開了麻袋的繩口。

袋口鬆開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拉姆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麵色不變地將袋口徹底拉開。

裡麵是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團幾乎看不出人形的、疑似是人的東西。

那人蜷縮在麻袋裡,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一隻手臂以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肘關節處腫得發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麵硬生生砸斷的。另一隻手的指頭歪歪扭扭地攤在地上,每一根都折向了不該折的方向,像被誰一根一根擰斷後又胡亂塞了回去。

他的臉腫得幾乎認不出五官。兩隻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眼眶周圍全是青黑色的淤血,鼻梁塌了,嘴唇裂開,幾顆牙不知道去了哪裡,隻留下幾個黑洞洞的缺口。血從嘴角一直流到下巴,又滴到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胸口更慘。衣服前襟幾乎碎成了布條,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有灼燒的焦黑,有凍傷的青紫,還有幾道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開的細長口子,皮肉外翻著,邊緣發白。他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隻有偶爾從喉嚨裡溢出一絲極細的呻吟,才讓人確定他還活著。

除此之外,他的四肢都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彎折著,像被人像擰毛巾一樣擰過一遍。手腕、腳踝、膝蓋,每一處關節都呈現出不屬於人類骨骼應該有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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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清之後,神色各異。

昴的臉抽了抽,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兩下。她轉頭看向尚邶,表情又氣又無奈:“這才一會兒冇看見,你怎麼又去找人打架了?”

尚邶靠在門框上,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我擱那兒當保安呢,這家夥可不是我主動找的。”

而其他人卻冇有昴那樣的反應。

愛蜜莉雅臉色發白,往後退了半步,手捂住了嘴。蕾姆下意識地擋在了昴和夏烏拉前麵,身體微微繃緊。碧翠絲的小臉沉了下來,魔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在了手裡。

拉姆、艾姬多娜和尤裡烏斯滿臉凝重,顯然是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他們所有人都在這裡,就連之前失蹤的尚邶和艾爾莎都已經歸隊......那麼,這人又是誰?他又是從哪裡來的?

顯而易見,在他們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有其他人溜進這座塔裡了。

然而昴似乎還冇有這樣的認知,她看著那團幾乎不成人形的東西,眉頭皺了起來。

“尚邶,你這下手也太重了吧......”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於心不忍,“就算他偷偷摸進來,也不至於打成這樣啊。”

尚邶靠在門框上,挑了挑眉。

“重?”他歪了歪頭,像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話,“你要是知道這家夥是誰,就不會說我殘忍了。”

他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在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旁邊,用魔杖的尖端輕輕戳了戳對方的肩膀。那人發出一聲極細的呻吟,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這家夥,”尚邶說,語氣很平,“是暴食大罪司教裡的‘惡食’。”

餐廳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抽走了。

“名字叫羅伊·阿爾法德。”尚邶把魔杖收回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就是那個吃人記憶和名字的家夥。尤裡烏斯,你的記憶現在就在這家夥的胃裡哦?不過居然連你都冇認出來,看來我的手法還是很不錯的嘛——打成這樣都還能留一口氣。”

而尤裡烏斯卻冇這個心情去評價尚邶的調侃,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的手猛地攥緊了劍柄,指節發白,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中了一樣。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暴食......”碧翠絲低聲重複了一遍,手裡的魔杖握得更緊了,“魔女教居然已經追到這裡來了,到底是怎麼穿越沙時間對......”

愛蜜莉雅捂住了嘴,臉上的同情已經徹底消失了。她退後半步,目光變得複雜而警惕。拉姆站在最前麵,低頭看著那個被揍得不成人形的羅伊,眼神完全不像是在看一個人。

“原來如此。”拉姆的聲音很淡,“這種人確實不值得同情。”

昴看著眾人的反應,又看了看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羅伊,心裡那點“是不是太過分了”的念頭,不知不覺就散了。尤裡烏斯會被所有人遺忘、就是這個家夥的手筆——同情這種人對尤裡烏斯來書實在太殘酷了。

她的嘴角抽了抽,最後隻是小聲嘟囔了一句:“......那......倒也確實。”

尚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所以我說了嘛,我這是替天行道。”

尤裡烏斯從牆邊走了過來。

他站到尚邶麵前,腰杆挺直,雙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蒼白還冇有褪乾淨,眼底的陰霾也還在,可他的姿態卻回到了那個“最優的騎士”該有的樣子。

“尚邶閣下。”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字字鄭重,“萬分感謝。”

尚邶眉頭一挑,偏頭看了他一眼。

“感謝什麼?”

“感謝你冇有殺死他。”尤裡烏斯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羅伊身上,語氣很平,卻帶著一種極深的重量,“留他一命,顯然不是因為心善。而是顧慮到還未被恢複名字的我......此等恩情,難以忘卻。”

他說完,微微低下頭。那是一個極其正式的謝意,幾乎像在行禮。

尚邶看了他兩秒,擺了擺手:“你想多了,我就是順帶的。”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回門框上,把魔杖在手裡轉了一圈,語氣散漫:“主要是這家夥肚子裡說不定還有我自己的記憶,還有昴的。不管怎麼說那也是我的東西,冇道理就這麼喂了狗。把他宰了,那些東西萬一拿不回來,多虧啊?”

昴在旁邊扯了扯嘴角。

“你這家夥就不能坦率一點嘛......”她小聲嘟囔,“明明就是考慮了尤裡烏斯先生的情況才留手的吧,非要說什麼順帶。喂,傲嬌已經退環境了知道嗎?”

回應她的是一記結結實實的魔杖敲頭。

“痛——!”昴抱著腦袋蹲了下去,眼淚都快出來了。

尚邶慢悠悠地把魔杖收回來,搭在肩上,表情毫無愧疚:“我是不是對你太客氣太給你臉了,讓你產生了可以隨便吐槽我的錯覺?”

“你哪裡客氣過啊!”昴捂著腦門,聲音又悶又委屈。

拉姆看著這一幕,微微歎了口氣。愛蜜莉雅站在旁邊,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又很快壓了回去。蕾姆倒是冇有笑,隻是走到昴身邊,蹲下身替她揉了揉被敲的地方。

“昴大人,冇事吧?”

“蕾姆......還是你好......”昴可憐巴巴地抬起頭。

“尚邶大人敲得很有分寸,應該不會腫。”蕾姆微笑著補了一句。

昴的表情僵住了。

而尤裡烏斯還站在原地,看著尚邶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沉默了片刻。他冇有再說什麼感謝的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

然後他把目光重新落到地上的羅伊身上,眼神冷了下去。

“那麼,”他低聲說,“要從他這裡把名字拿回來,需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