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太原晉王,謀士裴知

景和十六年二月十日。

太原二月,寒於南京。

大周的太原,比古晉陽更北。

城頭望北,雁門如線,城下汾河,春冰初解,河麵浮冰,撞堤叮當,向南而去。

晉祠周柏,枝乾虯結,猶壓去歲殘雪。

難老泉活,白氣氤氳,自祠前流。

李太白詩雲:“時時出向城西曲,晉祠流水如碧玉。”

太原之盛,莫過於此。

……

太原府,晉王府,後堂。

晉王薑璿正用午膳。

其年三十五,當今天子之五弟。

其人生得麵白微胖,目含笑意,見人皆和和氣氣。

封太原數十年,好食麵、聽戲、養花。

此時,正就一碟過油肉,食削麵,筷子一挑,麵便入了口,嘴角還掛著油光

“王爺。”這時王府士仆匆匆而入,躬身道:“先生歸了。”

薑璿夾麵的筷子,微微一滯。

“回來了?”薑璿當即放筷,抹唇,眼神一亮

“快,快……請至前堂。”

“是。”

管家退,薑璿起,整衣冠。

可他行至門前,又停了下來,回頭,再取碗中餘麵,三口兩口啖儘,方才大步往前堂去。

禮賢下士之王,不可使客待

而惟好食麵之王,亦不可使麵冷。

......

前堂門外,薑璿遠遠就看見了那個身影。

青袍,襆頭,身形單薄。

那人一見晉王親自出來,當即撩袍,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裴知,參見晉王!”

“修文,快快請起!”

薑璿搶步上前,雙手將他扶起,臉上滿是笑意:

“修文一路辛苦,北京的雪,可還厚麼?”

“回王爺,雪已化了。”裴知垂目,“事情,也辦了。”

薑璿扶著裴知的手臂,往裡走。

可就在這一扶之間,他忽然想起初見裴知之時。

……

當時,亦是此王府中。

薑璿方與王妃賞花後園。

不料,府吏來報,門外有少年,孤身一人,求見王爺,自稱有“九鼎之言”相告。

薑璿當時聞之便笑。

九鼎之言?天下敢言此四字者,非狂即愚。

不過,正好自己無聊,加之猜想可能是什麼江湖的算命術士便見了!

不料,前堂之中,少年立身,青袍,風塵滿麵。

裴知當時便抬起頭,看著晉王,目光平直,不卑不亢,隻說了一句話:

“軍田在清,將門唯恐,此收兵之心,王爺,亦有九鼎之誌乎?”

聞言薑璿當時便嚇得慌亂。

“賤仆何敢出此言!!本王藩王也,食麵聽戲而已,何九鼎之有……”

“王爺毋飾。”裴知強話道:“裴知敢言,必已察之。”

“王爺封太原十年,明不問政,暗歲遣商隊三,分往甘肅、寧夏、大同。

三鎮兵額、糧價、將門姻親,王爺較兵部尤悉。

王爺若無誌,何為此?”

至此,薑璿徹底色變,語氣轉變。

“先生欲何?”薑璿問。

“裴知無所欲。”薑璿回道:“裴知但請王爺觀一事:半年之內,甘肅必亂,京城必動。”

“至時,王爺再決,認不認裴知此人。”

薑璿當時不信,一字不信。

一二十五歲少年,孤身一人,敢言“甘肅會亂,京城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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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依舊,以為江湖術士之說。

結果,半年之內,甘肅清田之局

借鄭秉直之手,先動老卒之田,後激張家集之變

將門隱田、兵額虛賬,一筆一筆,儘翻而出。

周銓一戰,靖遠得全,而清田之政,亦為兵變所阻。

京城之中,方祁死,工部尚書、閣臣,一夜死於藥。

沈端仆,嘔血於金殿。

清流與魏黨,攻訐不已,年奏之亂,九篇清流,太子被攻,魏子掌印……

一樁一件,若有無形之手,於千裡之外,撥弄棋枰。

而此手之主,再至太原,薑璿才徹悟......

裴知,非術士,乃謀士。

.......

“修文。”薑璿親讓裴知上座,親斟茶。

“你此番入燕,何如?”

“燕王,鐵板。”裴知執盞,啜一口,“不可動。”

“我固知老二此人,素不識時務!”薑璿暗罵,複問:“那……”

“燕世子。”裴知置盞,“有野心,而不敢動。”

“我便於其心中,留一種。”

“種?”

“王爺。”裴知側眸視晉王,一字一頓,“牆,終有老日。”

“待牆老,此種自當破隙而出。

屆時,北京不必我輩動之,他自當動。”

薑璿聞言,心一寒,又一熱。

這就是裴知。

其每一著棋,皆不在目前,而觀三年、五年之後。

“修文。”薑璿忽然道:“本王從京都的人傳來消息,聞沈端之徒,謝臨入京了。”

“我知。”裴知點頭,不見半分意外

“魏子安把他從桂林召回來

此事,我在北京時,便已料到。”

“謝臨此人……”薑璿斟酌著措辭,“本王聽說,他當年在蘇州,也是個人物。

探花及第,卻因罪貶至桂林。

如今魏子安召他回來,怕是……”

“謝臨,一探花之才,不足為懼。”裴知端起茶盞,目光幽幽

“魏子安能於蘇州壓之至桂林,我裴修文便能壓之至死。”

“我所憂者,惟魏子安一人。”

“既如此.....”薑璿眉頭微皺:“修文打算如何?”

“先取張載,再斷魏臂。”

“張載?”薑璿道:“掌陝西清吏司者乎?”

“正是。”裴知緩緩言道:“魏子安之根有三:京城有太子,吏部有彼,都察院有王堪,邊上有周銓,糧道有張載。”

“我們當自張載下手。”裴知神色暗冷

“尤其是,我在於甘肅的人彙報,張載似乎通過商隊

已經摸到我的留下的尾巴,鄭秉直估計保不住。”

“何況,陝西清吏司掌甘寧邊餉茶馬,張載一倒,寧夏糧道即斷。

糧道斷,則周銓之兵不支。

兵不支,則軍田敗。

軍田敗,則魏子安之平戎策,直一紙空文。

太子魏子,大周如今朝堂無人可接,後世可謀之!”

薑璿聽得入神,半晌,才道:“先生所下……太遠。”

“遠?”裴知輕笑,“王爺,不遠。”

“因為棋枰之上,已有人代我輩落子了。”

“誰?”

“鄒默。”裴知執盞,輕吹浮沫

“謝臨一回京,鄒默之位即懸。

一位懸之人,最易為人所用。

《鬼穀子》雲:欲張反歙,欲取反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