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事情繁瑣,當收權柄

羅文進下獄,吏部之天,反較之前安靜。

魏逆生坐在文選司值房,案上攤考功文書一摞,覽半日,一字未批。

如今,羅文進下獄,清流惶惶,寇元自疑,謝臨於暗中撕石記一線,裂其一角。

此一步,走得乾淨。

可,內戰,方才剛剛開始。

沈端病中,部務“例由侍郎署理”,這是規矩。

魏逆生雖郎中,手執尚書印,又有右侍郎章呈立於其側,可欲動鄒默,便是“越次犯上”。

吏部四司:考功司孫伯年,寇元之人也

驗封、稽勳兩司,騎牆觀望。

真能用者,唯一邱衡。

名分、證據、人心,三者,皆困局。

......

“大人。”邱衡捧著文書進來,見他這般,低聲道:

“你這兩日,心事重。”

“嗯。”魏逆生放下筆,“光大,我問你一句:鄒侍郎這兩日,在做什麼?”

邱衡一怔,隨即壓低聲曰:“下官正欲言此。”

“鄒侍郎此二日,各請驗封、稽勳兩司郎中飲茶一回。

一在城南茶肆,一在城東私宅,皆不在部中。”

“言何?”

“未言何。下官打聽,隻知是敘舊。”

“可下官還是聽聞,二郎中出時,麵色皆不甚善。步履匆促,首不回顧。”

魏逆生默有頃,緩緩頷首。

鄒默亦在動。

驗封、稽勳兩司郎中,此二司,掌文官封贈、勳級、名籍。

鄒默若不圖吏部之全,何以動此二司?

……

下午,魏子訪刑部。

沈伊攜羅文進案中,自供詞翻出的名錄前來。

“羅文進在臺十年,保舉多人。”沈伊推抄件於前

“子安,此一份,便是其經手保舉之官員名錄。”

“光是我祖父病前便有此數人……”沈伊指尖點紙麵

“顧承業,授吏部驗封司主事,周忠,授吏部稽勳司主事

錢維,景和十五年,授吏部考功司主事。

三人,皆在吏部。

一驗封,一稽勳,一考功,四司之中,占其三。”

魏逆生目光,於三名上,緩緩掃過。

“此三人,”沈伊一字一頓,“履曆上皆有同一保舉人,羅文進。

而其銓選、放官,皆經同另一人之手。

“鄒默。”魏逆生道。

“冇錯。”沈伊點了點頭。

“羅文進保舉,鄒默放官,一線也,自禦史臺,連至吏部。

三人,三暗子,埋於四司之中。”

“子安,《韓非子》有言:木之折也必通蠹,牆之壞也必通隙。”

沈伊道:“羅文進在都察院,替石記遞話,鄒默在吏部安人。”

“根據我在刑部這些年的閱曆,此二人,一條線。”

“這條線,是明麵上的。”他頓了頓,“可它定不了鄒默的罪。”

“保舉名錄,隻能證明他們認識,不能證明他們勾結。

認識與勾結,差著一道鐵證。冇有鐵證,拿人,便是誣告。”

“我知道。”魏逆生放下抄件,緩緩道:“所以這份名錄,不是用來定罪的。”

“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魏逆生不答,望燈焰道:“文浩,你說,一人在吏部,最懼者何?”

沈伊思道:“你欲立威?”

魏子不答,唯笑。

……

申時下值,東華門外,謝宅。

謝臨聽擺魏子言儘,執盞啜一口。

“鄒默與太原之線,我此有底細。”

他放下茶盞,自袖中取薄紙一,推上前。

“此老仆,姓周,原太原晉王府舊人。

三年前至京,掛名鄒府,做的是‘看門’的差事。

可其每十日,往城南一民宅送信一次,其宅又往北去。

此等暗手,若上無主命,必不動

故我料其後知後覺必有自動,所以,很輕鬆便得了長線。”

魏逆生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不過,這張紙,”謝臨道:“可觀而不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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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魏逆生點頭道:“一入案卷,即打草驚蛇。”

“不止。”謝臨道:“你一揭,即以‘太原’二字,陳於禦前。”

“可如今太原之根未露,若今揭出,陛下未必信

就算信,亦不能辦晉王。

晉王,陛下之弟。

以一張紙動一藩王,是以卵擊石,不如留之。”

說著謝臨目視魏逆生,目光深焉

“留於手中,待其自長。”

“不過,它可以先當刀用。”

“怎麼用?

“不書‘太原’,不書‘石記’。”謝臨一字一頓,若抽刀出鞘一寸

“隻讓鄒默知道,你知道。他知道你知道,便不敢動

不敢動,則露破綻,露破綻,則你有名分。”

魏逆生瞧著謝臨笑道:“道安,此計倒是‘始如處女’啊!”

【《孫子·九地》曰: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嗎,後如脫兔,敵不及拒。】

“此是你的戰場。”謝臨執盞,與之遙碰,杯聲極輕

“今春色漸盛,我謝道安能否著緋,須觀君之行啊!”

……

次日,二月二十,魏逆生東宮詹事府上值。

魏逆生以三路之事,一一陳於太子,不隱不飾。

“子安。”薑珩道:“孤問一句。”

“殿下請言。”

“鄒默此人,你欲辦之?抑欲用之?”

魏逆生一怔。

“若辦之,證據不足,不可動,若用之……”薑珩抬眸

“他早非可用之人。

所以,子安你所當為者,非辦鄒默。”

“你需要以吏部,自‘沈相之部’,化為‘朝廷之部’。

鄒默在吏部一日,即為‘代沈相理部’之人

鄒默不在,方為‘替朝廷掌銓’之人。

這一層,子安比孤清楚。”

魏逆生目視太子,良久,深揖:“殿下明鑒。”

“不必拜孤。”太子揮手,笑了笑

笑意中有少年人少見之通透,隨即將魏子今日上值所論的《孟子》推出

“《孟子·離婁上》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吏部者,爾之根。”

“自己之根,自己自紮之。”

“孤唯囑一句,紮得乾淨些。

莫留爛根於土中。”

……

歸吏部之途,魏逆生先繞至章呈值房。

右侍郎章呈,馮衍所遺之人。

魏逆生不多言,惟置“羅文進保舉名錄”抄件於其案。

紙極輕,而章呈一觀,即知其重。

章呈看完,抬起頭,望著他,目光深深:“魏郎中,你要動鄒默?”

“是。”

“你知道他是誰的人?”

“知道。”魏逆生道:“所以我來問章侍郎一句:章侍郎是誰的人?”

馮公在時,此規在,馮公去後,此規亦當在。

魏逆生今日來問,問的不是章呈站哪邊,問的是章呈還認不認那把尺。

章呈望著魏逆生,忽然一笑。

“老夫是馮公的人。”他道:“馮公之人,惟認一事,吏部之規矩!”

“明日正堂,老夫,站你這邊。”

……

二月二十,申時三刻,吏部值房。

今天,魏逆生獨未準時下值。

燈下,魏子口述,邱衡執筆。

“《部務分掌》:一,凡銓選、考課、封贈、勳籍之事,四司郎中,直呈右侍郎章呈裁處!

左侍郎鄒默,另有任用.....”

邱衡之筆,止於半空。

這說是,直呈右侍郎章呈裁處,可大家都官場人

豈能瞧不出,直呈右侍郎章呈裁處,便是【直呈少詹事魏逆生裁處】呢?

“大人,以“部務分掌”一令,將銓選、考課、封贈、勳籍四事,儘收於一人之手.....”

抬頭看著魏逆生,手筆皆抖:“大人,此各司郎中必然……”

“無憂!!”

“明日上值,以尚書印,準發四司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