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景和十六年,二月二十五,五鼓。
太和殿,龍椅之上,無人。
帝不禦,聖躬違和,久不視朝。
今日此一大朝,乃太子監國以來之首遭。
禦座空懸,簾後無明黃之影,禦座左下,彆設一席,坐者,太子薑珩。
“太子監國,百官朝參!!”
內侍唱畢,嵩呼之聲,滾過滿殿金磚。
......
“臣,都察院左都禦史姚振,有本啟奏!”
姚振首個出班,六十餘歲老臣,腰背挺直,雙手奉彈章,聲朗朗然道:
“臣劾,都察院禦史羅文進,交通商賈,受贓枉法
前後受石記銀八千餘兩,以風憲之臣,行市儈之事!
供狀在案,人證物證俱全。
請殿下下三法司會勘,依律定罪!”
殿寂一瞬。
“殿下,臣有一言。”戶部尚書寇元,隨即出班。
他今日臉色,拿捏恰到好處,三分沉痛,七分惋惜:“羅文進……到底是臺諫老人。
十年為言官,彈章無數,風骨猶存。
今一朝犯事,臣心實痛惜。
臣鬥膽請殿下,念其十年舊勞,容其一辯,若此中真有冤屈,亦不至……”
“寇閣老!!”姚振猛轉身,一雙老眼直直盯寇元。
“羅文進之供狀,其自畫押,八千兩,自認之數!鐵證如山,何冤之有?”
“《管子》雲:法者,天下之程式也,萬事之儀表也。
若連一自畫押之貪官,皆須於朝上辯‘舊勞’
此滿朝國法,尚要不要?”
“寇閣老若以此案有冤,嗬,好!!
臣請寇閣老親領此案,三法司之堂,爾做主審!!!”
滿殿之目,唰然聚在寇元身上。
寇元麵色,變而又變。
隨即,一撩袍擺,竟當庭拜下,聲音悲切:
“臣……臣昏聵!臣適才所言,唯念舊情,一時糊塗!
羅文進此等貪墨之徒,辱臺諫之名,壞風憲之體!
臣與他,不共戴天!
臣今日,請殿下從重治罪,以儆效尤!”
言罷,以額觸地,久久不起。
滿殿無聲。
寇元這一手,當真好不要臉!
人人都看得出,這是戲。
可人人都明白:這戲,不演不行。
清流之首的臉麵,總要用這樣一出“大義滅親”,才能補得回來。
昔日石碏所滅者,親子。
寇元所滅者,門下。
唉,戲文同,人心異。
......
《左傳·隱公四年》載:石碏之子石厚從州籲弑君,石碏設計殺之,君子曰:“石碏,純臣也。
惡州籲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石碏殺子,出於公義,寇元棄門,出於自保。
......
“臣,吏部文選司郎中魏逆生,有本啟奏。”
魏逆生出班,手捧奏疏。
“臣劾,吏部驗封司主事顧承業、稽勳司主事周秉忠、考功司主事錢維城。
三人履曆,皆經羅文進保舉,石記銀錢之跡,隱於其間。
臣請殿下下旨,停職待勘!”
“魏郎中好大口氣!”清流班中,有人高聲冷笑
“一文選司郎中,於大朝之上,彈劾本部官員,此何謂也?
此越俎代庖!挾印自重!
沈相之病未愈,部中之天,便輪爾一郎中翻耶?”
“正是!郎中之位,議文選之事,動本部主事,名不正,言不順!”
“殿下,臣等請治魏逆生僭越之罪!”
又吵起來了。
可這爭吵,才剛剛起了個頭。
“殿下!臣兵部有本啟奏!”宋嶽雙手高舉一本
“西北急報,黨項聚兵橫山,鐵騎數萬,連營百裡,有南下窺邊之意!
寧夏、延綏,皆已戒嚴!請殿下斷!”
“殿下!臣禮部有本啟奏!”秦宴繼出
“去歲十月,朝廷遣使團使黨項,正使魏守正。
使團過武威,入興慶府,此後音訊全無!至今逾一月!
臣等詳查沿途關報,皆言使團入興慶府,再未出城……
臣恐,使團已為黨項所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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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的一聲。
滿殿大嘩。
“魏守正出使無功,反招黨項之怒!此禍,皆由他一人所起!”
“說的是!若他懂些分寸,黨項何至於聚兵?!”
“魏郎中.....”有人把矛頭直直指向班中的魏逆生
“那魏守正,是你的兄長吧?”
“魏家出使,魏家惹禍,今日這一殿的亂子,倒有七分,是姓魏的招來的!”
清流群起,戶部者喊,吏部者喊,兵部者急陳邊報,禮部者急陳使團……
轉瞬間,數十聲絞於一處,如沸水頂蓋。
......
薑珩坐禦座之側,手不覺按在禦案。
滿殿之人皆呼“殿下”,而滿殿之人,無一人待其言。
殿下之聲一陣高過一陣,不知該先聽誰的。
滿殿朱紫,人人有本,人人有聲,人人都在說話。
自己父皇臨朝時,抬一抬眼皮,滿殿寂然如水。
讀書萬卷,聽政一年,至此刻方悟......
坐中此位之上,與立階下聽政,原是兩事。
“殿下!臣請治魏守正之罪!”
“殿下!黨項之兵不可不防!”
“殿下,羅文進一案,臣以為……”
滿殿呼殿下。
滿殿,無人待我。
......
“都住口!!!”
三個字,冷水一瓢,澆入沸鼎。
滿殿聲浪,攔腰而截。
方才沸反盈天,此刻寂然如淵。
魏逆生行出班列,行至禦階之下,立定,轉身,麵滿朝文武。
“今日之事,三件。”
“一曰軍國。黨項之警、使團之扣,此戎事。
二曰法紀。羅文進之贓、吏部三人之案,此律事。
三曰人心。滿殿之爭吵、各懷之私欲,此亂事。”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戎事未定,諸公卻於此,爭一貪官之舊情,爭三主事之去留,爭罪名!
黨項之兵,在橫山之外,我朝之使,在興慶府中。”
“諸公,尚於此爭麵子!!!”
滿殿死寂,群臣一時被魏子震懾,未及反應。
“殿下,臣之見,三事分辦。”魏逆生借勢續言道:
“戎事,請殿下命兵部會同陝甘,即日議防,彆遣使赴邊,問明黨項之意。
使團若真被扣,是戰是和,當由殿下與閣臣密議,非於此朝上吵出!
律事,羅文進付三法司,依律而斷,吏部三人,停職待勘,勘實則辦,勘虛則複。
有司之事,還歸有司!
“人心之事……”魏逆生語微頓,環顧滿殿
“諸公尚有欲爭者,下朝後,至文選司值房。”
“我魏子安,陪爭!!!”
最後一句,又硬又巧。
硬在“陪著爭”三字,寸步不讓
巧在“下了朝”三字,給足了臺階。
說罷,魏逆生轉身,麵禦座,一撩袍擺,跪:
“臣之見,請殿下聖裁。”
......
雷厲風行,一語而斷朝事......
薑珩坐座上,望禦階下緋袍少年。
晨光自殿頂琉璃漏下,落其身,影投金磚,長而直,直投殿門。
薑珩恍惚,昔年自己方五六歲,匿禦座後觀朝。
那日朝上亦亂,群臣爭至麵赤。
亦是同此一聲,自班中出,滿殿皆靜。
其人紫袍玉帶,白須如雪,立禦階下,回身麵滿朝。
帝師馮文正公。
今,此時此刻,同其位,同其聲氣,同一語而朝堂靖。
滿朝老臣中,亦有人恍惚。
姚振立班首,望魏子道影,老眼忽濕。
他與馮衍同朝四十年,馮衍臨朝之狀,閉目猶記。
有人低低地,夢囈般,吐出二字:“馮公……”
仿佛一瞬之間,二十年光陰倒流,馮衍公立於階下,群臣俯首,朝堂肅然。
又仿佛,紫袍白須之影,與眼前緋袍少年,於晨光中,重成一人。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影終散。
立於處者,仍是魏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