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君上正壯,能臣亦壯

口既咬定,刀便難回。

網既張開,魚將何遁?

......

景和十五年,七月下旬,金陵秋氣未至,暑熱猶蒸。

刑部待勘館中,齊昭那紙認詞,經三法司會勘五日,終於定讞。

先是七月十六夜,齊昭於館中燈下研墨作書,一紙認詞,字字如刀。

詞成擱筆,齊昭長笑三聲,聲震館壁,自此閉目,不複一語。

三法司得詞,初皆駭然。

刑部郎中檢其筆跡,與齊昭親筆供狀,如出一手。

大理寺少卿核其行止,與徐秉文當殿之證,兩相牴牾。

徐秉文言齊昭自專,齊昭詞稱寇元授意。

一人之口,兩副腔調。

可是,齊昭詞中,曆曆載明某夜寇府書房燈火之下

寇元親授其稿,連當日‘帖照送,魏子無備’之語,皆引為寇元口囑。

三法司會勘五日,竟以齊昭之詞為實,具題上聞。

刑部奏折遞入宮門之時,正值七月二三,黃昏。

禦書房,燈燭初掌。

周景帝倚案而坐,案頭攤著三物,暗司密報,三法司題本,齊昭認詞抄件。

王承侍立殿角,垂手屏息。

帝不看題本,隻看認詞,看了許久,方才開口:“王承,此真真假假,如何辯之?”

王承腰彎得更深:“奴不敢妄議。”

周景帝歎氣揉眉

“雖真假,可惜,順,太順了。”

“順到朕看它,倒像看一篇彆人替他寫好的文章。

他咬的是寇元,可這滿紙的‘邱衡’二字.....”

帝語至此處,目落停在暗司密報報末角一行小字上。

【文選司員外郎邱衡,嘗夜至館中,攜粥一壺,問:爾自犯法,陛下止罪爾身,於爾子何辜……】

“邱衡。”周景帝又歎一氣

“文選司,朕記得,是子安的人。”

王承屏息而立,不敢接話。

“齊昭入館,邱衡探視在先/齊朗升官,批文在先。

齊昭作詞,又在邱衡探視之次。”

“一環扣一環,環環不落空。”周景帝輕笑,又自語

“子安啊!你這盤棋,越下越像馮衍了。”

禦書房裡,靜了半晌。

“陛下,既如此.....”王承試圖試探聖意。

不料,周景帝看也不看,直接將暗司的密報撕了去。

紙裂聲清,碎紙紛揚,落了滿案一地。

王承頓時又彎了三分,再不敢多言一字。

周景帝則撣了撣袖口,緩聲道:“朕今年,四十有九了。”

“來年,便該知天命了。”帝負手,踱至案前

“《論語》雲:吾十有五而誌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朕當年在東宮讀此章,隻當是孔夫子自述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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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活到這個歲數,才知這一句一句,句句都是給人間劃的道。”

“朕入東宮那年,尚不及弱冠。

馮衍為詹事,文端公為講官,朕的《尚書》,是馮衍一句一句教的。

彼時滿朝朱紫,皆長朕一輩

朕總想,有這些人在,朕便是坐到白頭,也還是個小字輩。”

“可二十五年過去……朕這個當年最年輕的,竟也熬成了最老的一輩。”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王承勸道。

“春秋鼎盛?”帝笑

“這話,朕聽了二十五年。

秦皇遣徐巿入海求仙,漢武築柏梁臺候神,哪個不是春秋鼎盛?

可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曹孟德想得明白,朕也想得明白!!

朕這個年紀,不信長生。”

“朕信的,隻有一件事。”帝回過身來,目光落在那攤碎紙上

“朕這個年紀,該替太子,把路鋪好了。”

“滿朝諸公,皆與朕同歲。

來日太子臨朝,諸君年老,能臣亦老

唯子安年幼,與太子相差不過數歲。

太子登基之日,君上正壯,能臣亦正壯,朝堂之上,便不會有主少臣強之患。”

“主少臣強者,其禍莫大。

霍光輔昭帝,權傾朝野。

王莽篡漢,亦自輔政始。

朕不能替太子防一百年,朕能做的,隻是替他養一個人.......

一個與太子同輩,與太子同心,跟得上太子腳步的人。”

“這個人,朕養了十年。”

帝說到此處,聲低語歎:“可朕養的這個人,棋下得越來越像馮衍。

嗬,朕是該高興,還是該怕?”

王承不敢答。

“高興,是因為像馮衍的,都是好臣子。”

“怕,是因為......”

“馮衍,如今連人都不分了。”

“他教了朕一輩子,臨了,在他眼裡,朕又成了那個跪在雪裡的太子。”

“朕少年時總以為,老師是山,不會老的。”

禦書房,靜了很久。

“王承。”皇帝開口。

“奴婢在。”

“傳話下去:暗司的密報,凡涉魏卿者,日後不必謄抄存檔,直送朕的案頭。”

“啊?陛下,此會不會....”

“朕有魏子,可盛四代之周。”帝賀道

“可盛極之鼎,亦須防其重。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朕倒想看看,這滿朝的鷸蚌,誰真當自己是漁翁。”

“明日,傳寇元入宮。

就朕與他,兩個人。”

“朕有幾句話,要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