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以我之長,攻彼之短

十二月二十四,雪。

魏府小院之中,雪落無聲,若天工以素手揚絮。

棗枝橫斜,承雪如綴,井臺青石,覆霜轉白

簷角瓦當,積雪若堆銀。

片時之間,庭已半白。

.......

福娘立在廊下,正挽著袖子,看曲娘醃臘。

“曲娘,這塊五花,得抹多少鹽?”福娘蹲在壇子邊,學得認真。

“夫人莫急。”曲娘一邊抹鹽,一邊笑,“鹽少了,肉會壞,鹽多了,肉發苦。

這手勁兒,是幾十年練出來的,夫人頭一回醃,能抹勻了,便算成了。”

“那我試試。”福娘挽起袖口,接過鹽罐,學著她的樣子,往肉上抹。

抹了兩塊,她就“呀”了一聲,“這兒鹽抹厚了!”

“不妨事。”曲娘接過來,替她把厚處勻開,“夫人頭一回,這樣已經很好。

當年奴婢頭一回醃臘,抹壞了整壇被魏伯罵了半個月。”

這時,青蘿從井臺那邊跑過來,懷裡捧著一隻白瓷小罐,笑道:

“夫人梅枝上的雪,我收了一罐,乾乾淨淨的,一片葉子都冇沾!”

“收雪做什麼?”福娘不解。

“窖起來呀。”青蘿道:“夫人不是說過,來年開春,用雪水給自家夫君點茶麼?

舊年的雪,泡新年的茶,這可是是古人的雅事!”

“誰,誰說過要給他點茶了!”福娘的臉,微微一紅

“我那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可夫人記了一整年呢。”青蘿笑得眉眼彎彎。

“死丫頭!”福娘作勢要打,青蘿笑著躲到曲娘身後。

曲娘也笑:“好了好了!”

“青蘿去把臘肉掛起來,莫要讓貓兒叼了。”

“夫人您的消寒圖,畫到第幾瓣了?”

福娘這才想起,轉身回屋,取出一卷紙,在廊下展開。

一株墨梅,疏疏落落,枝上九朵梅花,每朵九瓣。

其中三朵,已染了淺淺的胭脂色。

“冬至起,一日一瓣。”福娘拈起筆,蘸了胭脂,在第四朵梅花上,輕輕染了一瓣

“染完九九八十一瓣,春天,就到了。”

“夫人這圖,畫得真好。”青蘿湊過來

“梅花染了色,像真的開了一樣......

夫人是盼著花開,還是盼著春來?”

“都盼。”福娘道,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書房的方向。

.....

書房裡,燈還亮著。

魏子與張載,已經談了一個多時辰了。

曲娘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笑了,壓低聲音:“夫人的魂兒,又飛到書房去了。”

“我,我才冇有!”福娘低頭,假裝染花,耳朵尖卻紅

“他是與張郎中談正事,我過去做什麼。”

“談正事,也該吃飯呀。”青蘿嘴快

“張郎中每回來,都要蹭一頓飯的。

夫人要不要去問問,他們幾時散?”

“不、不用……”

正說著,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張載大步走出來,一麵係著袍帶,一麵回頭笑道:“子安,那我先走了。

石記那邊,一有信兒,我便來尋你。”

魏逆生送到門口:“子厚,路上小心。大朝在即,彆打草驚蛇。”

“我省得。”張載點了點頭,正要出院門,忽然又停住,抽了抽鼻子

“喲,醃臘的味兒。

曲娘這手藝,光聞著,便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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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安要不我吃了飯再走?”

“你不是要去赴李氏的宴麼?”魏逆生似笑非笑。

張載一拍腦袋:“對對對!我約了李家姑娘。

得了她家的助,又設了宴,可遲不得!”

“那你還不快去?”魏逆生笑道:“女婿登門便遲到,小心李姑娘給你臉色看。”

“那是那是!”張載理了理衣領,又壓低聲音

“子安,你說,上嶽家帶什麼禮好?我備了四色......”

“快去!”魏逆生笑著推了他一把,“再磨蹭,天都黑了!”

張載嘿嘿一笑,朝廊下喊了一聲:“曲娘,臘肉給我留一塊!”

“下回來吃!”便一溜煙,出了院門。

福娘在廊下,笑彎了腰。

魏逆生籃下目送張載,至於巷儘而返。

其麵上殘笑,若雪之落階,漸收漸滅。

隨既轉身,望院中積雪,眉峰不覺微蹙。

福娘則走至其前,不說一語。

她知他送走張載之後,必又是滿腹籌算

亦知他這眉頭一皺,便是千頭萬緒,再難展平。

於是不勸,不問,不擾。

而是踮起腳尖,仗著院裡收完幾枝早開的梅,雙手還帶著雪氣

用兩個拇指極慢極慢,撫過魏子眉間。

涼手拂眉,是無言之問,是無聲之答。

“魏郎,可有心事?”

魏逆生握住她的手,替她暖著:“嗯。”

“什麼心事?”

“這一局,我猜不出。”魏逆生的聲音,低下去

“我素來自詡聰明,可世間英才無數

如今布這局的人,我竟連他是誰,都摸不著影。”

福娘冇有說話,隻歪著頭,想了想,卻道:“魏郎猜不出的人,是不是跟當年蘇州的謝臨,一樣的人啊?”

魏逆生一怔。

“謝臨?”

“嗯。”福娘道,“我雖不懂朝堂上的事,可我記事。”

“官人還說過,此人若生在亂世,是謀主之才。”

“說起謝臨......”福娘的聲音輕下來

“你我大婚,他尚且從桂林,送了禮來。”

“竹簫,官人不是一直擺放在書房裡麼?”

魏逆生神色一頓,緩轉過身,走進書房,目光落在案側。

桂林的竹,湘妃的斑。

簫尾處,刻著一行小字,筆意疏淡。

......

“謝道安……”

魏逆生低聲道:“我魏子安,謀的是大勢,行的是陽謀。

以我之長,攻彼之短,便是用錯了刀。”

“我不是神仙,不可能世世碾壓他人。”

“擅奇謀暗局的人便該用一個同樣擅奇謀暗局的人,去對付他!”

於是魏逆生猛地轉身,一把捧住福娘的臉,在她唇上,狠狠親了一大口。

“唔!!!”福娘的臉,騰地紅透了,慌亂地推開他

“魏郎!你、你做什麼,青蘿她們還在呢.....”

廊下,青蘿和曲娘,早笑得前仰後合。

“夫人,我們什麼都冇看見!”青蘿捂著嘴,“曲娘,咱們去灶下看看火!”

“哎,火該添了!”曲娘拉著青蘿,笑著躲進了灶房。

福娘又羞又惱,捶了魏逆生一拳:“你,你再這樣,我、我便不理你了!”

魏逆生大笑,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望著院中的雪,開心的搖搖晃晃。

雪落無聲。

小院之中,笑聲漸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