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皇城雪未儘,宮道積素尚深

兩旁人役,彎腰荷鍬,逐段抬運,鍬聲鈍鈍,落於空廊之間。

寇元獨行中道,步不疾而心不定。

麵如常,胸中卻如積雪,視之平坦,實則不知淺深。

.....

暗思片刻,寇元果斷側過頭,問於小黃門

“公公,陛下今日,心緒如何?”

小黃門聞言躬身陪笑,低對道:“回閣老,奴婢不敢妄測天顏。”

“但……”

“但何如?”

“奴婢祖老王公,今日在禦前侍候。出來的時候,倒是說了一句話。”

“何話?”寇元聞之,足下一頓。

小黃門壓低了嗓子:“王公說,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寇元心誦此八字。

《史記·商君列傳》引商鞅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千人諾諾者,舉朝皆是,一士諤諤者,又何人?

這滿朝之中,誰在諾諾?誰在諤諤?

想著,突然寇元一笑。

意,陛下是在褒獎我啊。

舉朝朱紫,個個隻會諾諾,唯老夫代閣以來,任事敢言,獨當一麵。

所謂“一士”者,非我其誰?

念及於此,寇元唇邊笑意,按捺不住,步履亦輕快數分。

........

入殿,寇元麵上依舊含笑,自宮道攜來,一路未斂。

禦書房中,周景帝據案而坐,手執年奏一本,見其入,隨抬眼。

“臣寇元,叩見陛下。”

“寇愛卿。”帝聲冷而絕,似簷冰未泮

“爾代閣以來,做得不錯啊!”

寇元一聽,喜溢眉宇。

當即禮拜起身,正聲對道:“臣何敢當陛下之褒。”

“臣代閣以來,內閣諸事,一一經目

各州年奏,臣亦親核。

今內閣秩然,臣,幸不辱命。

臣雖無狀,然上既以閣務見委,臣不敢少懈。

朝中諸公,多諾諾之輩耳,唯臣敢任事、敢直言,庶幾不負陛下信重……”

寇元,其言侃侃,其意拳拳。

卻不知“諾諾”二字,從其口出,一字一箭,皆射於案上。

.....

此言聞諤諤則喜,聞諾諾則憂也。

今寇元聞“不錯”二字而以為褒,聞“諾諾”二字而以為貶眾,是適得其反。

不知皇帝所謂“不錯”者,正“錯”的反語

所謂“諾諾”者,正刺其滿口“諾諾”而不自覺。

帝以“諤諤”之姿,試此“諾諾”之臣

而寇元猶以為己當“諤諤”之名,沾沾自喜。

這一手倒反天罡,直接給皇帝嘲諷值拉滿了!!

於是帝坐於案後,目視寇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你還笑?”

“你還誇?!!”

嗬罷,帝探手抓案,舉年奏一摞,振腕而擲!!

“嘩啦!”

十本奏牘,紛若雪片,散落於寇元之前。

“你自己看看!!!”帝嗬撞於殿壁,蕩於梁間

而寇元因奪皇帝丟的奏牘,正側著身體,回眸禦案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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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怔怔,不能動,不能言,不能起。

“寇輔安!”景見其怔愕之狀,冷笑一聲,親自從禦座下階,步至其麵前

“薦清流禦史高文進,才堪大用。”

“清流之風,宜行天下。”

“請召清流名士入京,共襄新政。”

帝念一句,看一眼寇元,念一句,看一眼寇元。

“十疏之中,九稱清流!”周景帝手指都點到寇元臉上了,聲如斷鐵

“寇愛卿,你來告訴朕:此所謂年奏?還是爾清流之點名錄?!”

寇元額上,汗涔涔而下。

“陛下,臣,臣實不知此事……”

“你不知?你是不知道還是,明知而不肯言啊?!”

“陛下.....”

“朕不準你開口!!”帝聲平平,字字如石,層累而下

“年奏入京,內閣誰署其事?

爾不閱,誰閱?爾不批,誰批?

你還跟朕不知上了?!”

“臣......”寇元喉結上下,聲澀如砂

“臣但循例呈轉,未敢細究……”

“循例呈轉?”帝冷笑,再次大笑

“那朕更問你:此數知府,誰所舉?此數語,誰之門生代誰而書?

寇愛卿,你來告訴朕:這滿紙‘清流’,是朕所放之官,還是愛卿所放之官啊?”

寇元伏地,汗如雨下,不能仰視。

“朕今日讀一篇舊文。”帝直其身,負手而言

“《史記》有雲: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寇元聞之,瞳孔驟縮。

千人諾諾,一士諤諤。

小黃門所傳,八字。

帝所誦,十字。

“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寇元這時反應過來:小黃門所傳,掐頭去尾!

真正的意思,他領會反了!

於是寇元瞬間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王承身上!!

這個死老太監,老醃貨!

八個字傳到他耳中,讓他以為是【千人諾諾不如我一士諤諤】

可陛下原話裡,那個“諤諤”的人,從頭到尾,指的都不是他寇元!

此惡老閹,此惡老物!

“噫,寇閣老,陛下說話,你目視雜家作甚?”王承突然開口。

“你看什麼?!”帝聞言,當即一聲嗬斥。

寇元當即斂目,安伏於地,不敢複視。

“朕之年奏,諾諾之聲,太滿了。”帝回眸視寇元,目色如刀

“十篇年奏,九篇諾諾,舉朝朱紫,人人諾諾。

朕欲聞一聲諤諤,可得乎?諤諤之聲,寂然無一!”

寇元伏地,體如篩糠:“臣……臣知罪……”

“知罪?”帝俯視,搖頭輕笑,“寇愛卿,朕不問爾罪。”

“朕隻問你一句,你想清楚了,再回朕。”

說罷,帝至寇元身前,垂眸觀其,一字一句,落於寇元耳畔:

“此十篇年奏,是你的意思?還是清流之意?”

禦書房中,靜極。

窗外積雪,自簷角墜於階石,塊塊有聲,清脆如斷玉。

寇元伏於地,額抵冰磚,汗凝成冰,一語不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