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若作和羹,爾惟鹽梅

次日,雪霽。

京城之雪,下了一夜,天明方停。

宮牆琉璃,覆雪盈尺,日光映之,粲然奪目。

午門之外,積雪掃而為二堆,禁軍持戟而立,嗬氣成霧。

一輛青帷馬車,自西安門駛來。

車中,福娘新裁冬服。

藕荷綿襖為中衣,領緣翻出灰鼠細毛,外覆月白褙子,衣緣滾以淺青繡邊

下係杏色百迭裙,裙擺繡纏枝小梅,隨車搖曳,隱現不常。

鬢簪銀鍍金梅花小釵,額係紫貂窄抹,小臉白淨。

手捧銅手爐,外裹素錦套,對鏡理鬢。

她今日要進宮,魯陽公主前日遣人遞了話,說許久不見,請她去坐坐。

既,入宮覲見,故妝飾雖雅,而用意在敬。

藕荷、月白、杏色三色相疊,不喧不素

灰鼠、紫貂、銀金三飾相襯,不奢不簡。

.......

“官人,你真不去坤寧宮坐坐?”福娘一邊理鬢,一邊道

“皇後娘娘前回還說,好久冇見你了。”

“我去東宮。”魏逆生道:“給殿下請個安。”

“行叭~官人。”她輕聲道:“魯陽姐姐那邊,我自己去。”

“如今景都不太平,宮裡不比彆處,你說話小心些。”

“我省得。”福娘眨了眨眼,“我在坤寧宮長大的,宮裡的規矩,比你熟。”

車駐東華門外。

夫妻二人下車,一東一西,分道而行。

福娘入內廷,步輕

魏逆生趨東宮,步穩。

……

東宮。

寶德太監早在殿外候著。

見魏逆生來,躬身一禮,聲音低而穩:“少詹事,殿下在暖閣,候您多時了。”

“殿下知道我要來?”

“殿下不知。”寶德道:“可殿下有言:‘今日若有人來,必是子安。’

故命奴婢,候於此。”

聞言,魏逆生腳下微頓瞧其一眼:“倒是個會猜心思的。”

寶德笑而不答,引之前行。

魏逆生隨之,穿長廡。

廊雪已掃,柱漆為雪光所映,融融有暖意。

暖閣簾啟,溫香撲麵.......

炭火、書卷,兼一縷若有若無之墨氣。

太子薑珩坐案後,聞聲抬眸。

於是魏逆生憶初見太子之時......

那時,太子尚少年,如今監國數月,眉宇間已添沉靜。

可抬眸一瞬,眼底暖意,猶似昔時。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

“先生。”太子起身,親迎兩步。

“臣魏逆生,參見殿下。”

“坐。”太子指案側之椅

“茶方沏,乃孤舅舅所送。

此茶所珍,我不與他人,獨與卿。”

魏逆生謝坐,接盞。

茶入口,清甜。

“殿下。”魏逆生品罷,置盞,不繞彎

“臣今日來,有三事,當與殿下言。

此三事,臣於他處,一句亦不可道。”

聞言,薑珩神色漸正。

於是置盞,揮手。

寶德躬身退,簾落。

暖閣之中,唯君臣二人。

.....

“子安請講。”太子道:“孤聽著。”

“其一,方祁方閣老之死。”魏逆生聲低穩

“臣與沈相,皆以為,方閣老之死,非病。”

薑珩眉峰微動。

“飲藥嘔血,為病為毒,三法司尚在勘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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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臣與沈相,有同一直覺:其死過於太巧。”

魏逆生道:“方閣一逝,工部尚席、閣臣之位遂虛。同時,沈相即仆。

二事同日,天下無如此之巧。

臣循清田之線,查得二人:鄭秉直、金汝成。

清田禦史,屯田同知,皆鄒默所保。

而鄒默,沈相之人。

可臣不敢謂鄒默即第三隻手。

臣但能言:朝中,有一隻臣所不見之手。

其推方祁之死,推沈相之病,推亂,布網。”

此言一落,太子眉鋒再次收攏。

“其二。”魏逆生續道:“沈相病中,以吏部尚書之印授臣。

臣用此印,調一人,桂林知縣謝臨,擢司經局洗馬。

此事,臣未請殿下旨。

臣為少詹事,越權調人,若有人借此發難,臣一人當之。

可臣欲殿下知:臣何為而出此。

臣所行者,陽謀,大勢

他手所行者,陰局,暗子。

陽謀不足以破陰局。

臣需一人,善奇謀、精暗局者。

謝臨,沈相藏之多年,亦臣蘇州之敵。

臣用之,非為黨爭,為破局。”

薑珩盯著魏逆生,目光漸深:“子安,以此告孤,不懼孤疑?”

“臣不懼。”魏逆生道:“臣今日來,正欲以言儘告殿下。”

“其三……”魏逆生語氣微頓,抬眸,迎著太子雙眼

“清流必發難。”

“寇元不釋臣。鄒默不明,沈相病,方閣老逝。”

“臣,將首次獨當之。”

“子安....”薑珩欲言,而魏子直接起身離座,行禮而拜

“殿下,臣今日來,乞殿下保臣。”

“子安!!”薑珩色變,當即雙手扶著魏子雙手,以防其跪。

“殿下,臣不敢妄言。”魏逆生道

“可殿下監國,即儲君。

臣,殿下之臣。

若臣此黨為清流所剪,他日殿下禦極,左右尚餘誰?

無羽之儲君,最易製之儲君。

那不知暗手所欲者,或自始至終,非臣,乃殿下。”

....

以少詹事之身,求太子保之。

魏逆生身知自己背負著什麼,他如今有家,有黨,所以......

他從不立於危牆之下!!

....

太子坐案後,九久不動。

良久,方才開口,聲微啞道:“子安,今日所言,可有證?”

“無。”魏逆生回道:“臣所言者,皆臣自斷。”

“可臣,未嘗瞞殿下一字。”

“臣若欲欺殿下,可擇悅耳者言之

臣若欲用殿下,可僅言其半。

臣今日,以臣所見、所疑、所懼,儘付殿下。”

太子目視其良久。

不言,唯獨自起身,繞案,至魏逆生前,握其手。

“子安。”薑珩神色認真道:“孤與爾,名雖君臣,實為師友。

《尚書》雲:若作和羹,爾惟鹽梅。

孤為羹,子安其鹽梅也。

羹無鹽梅,則不成味,君無賢臣,則不成治。

昔齊桓之於管仲,號曰仲父

昭烈之於孔明,托以肝膽。

孤雖不才,願與子安同此心。”

“所以,子安勿憂,勿驚。”薑珩握得很緊

“有孤在,子安非一人。”

窗外雪光映紙。

暖閣之中,君臣相對,兩手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