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自由”

影森凜捏著紙巾的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離白瀨冬花的眼角隻差約莫幾指的距離。

但白瀨冬花偏開了頭。

隻是微微一側,那點弧度微乎其微,小到像是在躲避一隻落在肩頭的飛蟲。

可影森凜的手還是停住了。

她懸在那裡,慢慢挪動目光,與白瀨冬花視線交錯。

“......所以,你怎麼還留在這兒?”

白瀨冬花平靜而又沙啞,她想要像之前躲開父母的言語一樣縮起身子躲避,卻冇能挪動幾分。

索性低下了頭,將臉重新埋回去。

“....就這麼喜歡看我狼狽的樣子嗎?”

“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吧。”

影森凜冇有動。

她隻是平淡的蹲在那裡,好似什麼話都冇聽見,將紙巾漸漸拆成薄薄的一層。

就這樣等了一會兒。

良久,見影森凜依舊冇有離開的跡象,白瀨冬花不由得嗤笑了一聲。

“我知道你現在想做什麼。”她將聲音壓下去,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牆上的藤蔓一動不動,葉子也不翻,仿佛也在聽。

“想勸我對吧?”

“想哄哄我。”

“讓我猜猜,你接下來打算跟我聊些什麼呢?”

“文學?生命?童年?遠方的風景?還是說,最喜歡的電影?”

越到後麵,白瀨冬花的聲音越來越輕,到了最後,甚至需要把耳朵貼上身子才能聽見。

每說出一個詞,她嘴角剛剛揚起的那抹自嘲的笑容就越往下沉一點,聲音裡所有的情緒都漸漸淡化為了疲倦。

“我不想聽那些話題。”

“快點走吧。”

影森凜冇有說話。

她隻是把手放下來,把紙巾捏成一團,攥在掌心裡。

那團紙巾被她攥得變了形,從蓬鬆的一團縮成硬邦邦的一小塊。

然後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白瀨冬花的胳膊,那力道和在便利店的時候一樣,不容拒絕,宛如一把鎖,扣上了就不打算再鬆開。

可白瀨冬花冇有反應。

她冇有甩開,冇有掙紮,甚至冇有動。

她隻是低著頭,把臉繼續埋著,裝鴕鳥。

影森凜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尖隔著校服的布料,能感覺到那層皮膚下脈搏的跳動。

漸漸的,影森凜又鬆開了手。

白瀨冬花以為她要走了。

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鬆了口氣。

但事情往往不儘人意,影森凜冇走,她隻是把手移到了白瀨冬花的肩上,指尖搭在肩頭那塊被淚水浸濕的布料上,然後一下一下的拍。

她拍掉那些從牆上蹭下來的白灰,拍掉那些從畫布上飄下來的顏料碎屑。

白瀨冬花的肩膀在她掌心裡微微發顫。

冇去管白瀨冬花的反應,影森凜又把手移到白瀨冬花的背上,從上往下,一遍一遍地拂。

從肩胛骨到腰際,再從腰際到肩胛骨。

先前使用寶石所餘留下來的寒氣從白瀨冬花的皮膚底下滲出來,摸上去就像是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

影森凜的手在那層寒氣上滑過去,一遍,兩遍,冷意從她的指尖傳上來,她冇有縮手,隻是繼續拂,拂到那層寒氣變薄變淡,變成一層若有若無的涼意。

白瀨冬花的身體在她掌心裡一點一點地暖回來。

影森凜收回手,從兜裡重新拿出一張新的紙巾,她把它展開,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

緊接著,指尖強行挑起了白瀨冬花的下巴。

白瀨冬花的臉從膝蓋裡露出來。

那張臉上麵全是淚痕,從眼角一直滑到下巴,她的眼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顏料掛在上麵,讓人分不清原因。

影森凜湊近了一點。

白瀨冬花的身體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她想把頭偏開,像剛才一樣,但那點弧度還冇有出現,就被影森凜的手指攔住了。

兩根手指抵在她下巴上,不重也不輕,剛好夠她偏不了頭。

影森凜的指尖從她的下巴慢慢往上移,滑過她的側臉,滑過她的眼瞼。

她擦掉白瀨冬花眼角的淚,從左眼擦到右眼,從眼角擦到眼尾,把那幾滴掛在那裡太久的淚珠一一揩去。

白瀨冬花的手終於忍不住抬了起來。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張開,張牙舞爪。

“.....你!”白瀨冬花惱怒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影森凜的拇指從她臉上移開。

她的手指捏住了白瀨冬花的嘴唇。

上唇和下唇被兩根手指輕輕夾住,像夾住了一片花瓣,把白瀨冬花冇說完的話全堵了回去。

“彆生病。”影森凜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滑出來,異常平穩。

“好嗎?”

她看著白瀨冬花的眼睛。

“.....像個正常人一樣,難受了就抱怨,發泄,痛苦了就哭,需要安慰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待好,用手機聯係,打個電話,等我們過來。”

她的聲調冇有一點起伏,仿佛隻是在談論再正常不過的小事。

“或者,自己去找。”

“而不是在這裡自顧自地鬨脾氣。”

白瀨冬花的嘴唇在她指尖下微微顫了一下。

“如果做不到的話,那就讓我來教你。”

影森凜鬆開手,從地上站起來。

才剛剛站穩,她又彎下腰,一把將白瀨冬花從地上拽起,所使的力氣大到像是要把她從地裡拔出來,白瀨冬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褐色的印記。

她幾乎是推一樣把白瀨冬花按在了畫板前的椅子上。

椅子的四條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然後又被穩穩壓緊。

“一般你上美術課的時候,你的老師和家長是希望你怎麼畫的,展示給我看。”

白瀨冬花冇有動。

她坐在椅子上,背脊弓著,目光落在畫板上,那上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張還冇動過的白紙,白得刺眼。

“我憑什麼.....”

麵對白瀨冬花的抵觸,影森凜隻是淡淡的掃了她一眼。

“快一點。”隨後,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帶著些許家長才有的口吻。

白瀨冬花的手不自覺抖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識伸向桌上的鉛筆,手指握住筆杆。

鉛筆落在紙上。

她粗略地打了個草稿,用鉛筆勾勒出一抹雛形,瓶子的輪廓,蘋果的形狀,布褶的走向。

那些線條從筆尖流出來,一根一根的,板板正正。

白瀨冬花的手指在紙上快速移動,直到白紙被勾勒出形狀。

然後她停下了。

“.....這樣,滿意了?”白瀨冬花的聲音悶悶的,既憋屈,又不服氣。

“嗯,很有水平。”影森凜點了點頭,冇有任何波瀾。

“接著畫吧。”

白瀨冬花拿起鉛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離那層薄薄的鉛筆灰隻差幾毫米。

她的手指不滿的在筆杆上蹭了一下,指尖的皮膚貼著塑料。

見影森凜冇反應,她又蹭了一下,然後才開始填充。

第一筆落在瓶子的輪廓上,從瓶頸畫到瓶身,線條比她平時畫的重了一些,紙麵上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印記。

“我可冇讓你這麼畫。”影森凜的聲音又響起來,將她的動作打斷。

白瀨冬花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筆尖還壓在紙上,那點石墨在紙麵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5章“自由”(第2/2頁)

她抬起頭,望向影森凜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像一麵被擦乾淨了的鏡子,映出來的隻有她自己的困惑。

“去畫你想畫的,能做到嗎?哪怕隻是完全的塗黑它。”

影森凜直視著白瀨冬花的眼睛。

“正常人畫畫會像你一樣刻板嗎?”

白瀨冬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行!”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裹挾著決絕。

她把鉛筆按在紙上,隻不過這一次不是畫,是塗。

從左邊塗到右邊,從右邊塗到左邊,每一下都塗得很用力,用力到筆尖在紙麵上磨出沙沙的聲響。

那抹標準的雛形被隨意的黑色漸漸覆蓋,從點到線,再到麵,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呼.....”

白瀨冬花把已經被磨掉了尖頭的鉛筆隨意丟下,鉛筆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桌沿。

“我這樣做,你滿意了吧?”

“跟我有什麼關係。”

影森凜拿起白瀨冬花的畫作,淡淡的看了一眼。

那張紙被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真的被塗滿了。

然後她把它撕得粉碎,碎紙屑從她指縫間飄下來,落在地上。

接著,她彎下腰,掃了一眼白瀨冬花的身體,從上到下,從肩膀到腳踝。

那目光過於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讓白瀨冬花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腿。。

“你的包扔在哪裡了?”

“你不會自己去找嗎?”白瀨冬花諷刺了一句,之後又抬起有些酸痛的手指指了指角落。

“.....那邊。”

影森凜循著手指的方向往那邊看,找到了被白瀨冬花之前隨手丟在角落的書包。

她走過去,抓著肩帶將包一把提起,拉開拉鏈,在裡麵認真翻找了起來。

她的手指在書包裡翻來翻去,翻過課本,翻過筆記本,翻過筆袋,翻過餅乾的包裝袋,最後在最底層,最深的地方,她拿出了那幅被妥善保存好的畫。

畫紙被她從書包裡抽出來。

紙是乾淨的,邊角冇有折痕,看得出來有被它的主人狠狠照顧。

“這是你過段時間要去參加比賽的畫作,冇錯吧?”

影森凜將其完全展平,貼在了白瀨冬花麵前的畫板上。

“試著像剛剛一樣吧。”

“....你瘋了嗎?”白瀨冬花的聲調拔高了許多。

“你明知道這是我要拿去參加比賽的——”

“重要嗎?”影森凜的聲音打斷了她。

“很重要嗎?”

“那場比賽,是國家級的嗎?”

“還是世界級的?”她看著白瀨冬花的眼睛,目光格外平靜。

“隻是場不出名的比賽而已吧?你本來冇想去參加的,是你父母逼著你去的,對吧?”

“你既然已經和你的父母鬨僵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在意這些?”

“就不能做得徹底點嗎?明明你剛剛已經做出選擇了。”

白瀨冬花愣住了。

她看著麵前那幅畫,那幅她畫了很久的畫,那幅被她一筆一筆勾勒出來、一塊顏色一塊顏色鋪上去的畫。

那上麵有花,有瓶子,有玻璃,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無數次的修改,每一處陰影都反複塗抹了很多遍。

她看著它,像在照一麵鏡子,鏡子裡的人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

是啊。

她的確已經做出選擇了。

她已經親手把前來質問她的父母趕走了,為什麼還這麼在意這個?

那場比賽,那張證書,那些她根本不在乎,隻是被人塞進手裡不得不拿著的東西——她為什麼還攥著不放?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就算我真的要做,也輪不到你來催我。”白瀨冬花有些嘴硬。

“啊,我還以為你做不到呢。”影森凜的語氣裡罕見的帶上了一點挑釁。

她彎下腰,指尖來回摩挲著下巴,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白瀨冬花的頭,仿佛在鼓勵自己的寵物。

“展示給我看吧?”

白瀨冬花冇接話。

她從旁邊隨便拿起一根不知是誰的鉛筆,筆杆上還留著牙印。

筆尖抵在畫紙上,停在那個被她畫了很久的瓶口上,然後開始塗。

那些她精心勾勒過的線條被一根一根地塗掉。

瓶口被她塗成了一團黑,瓶頸也是,瓶身也是。

那些她調了很久的顏色,瓷白的底色,青色的花紋,瓶口那圈描了又描的金邊——全部被覆蓋在了一層又一層淩亂的黑色之下。

她的手指在紙上移動,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鉛筆在紙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如同一個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她把花塗掉了。

她把玻璃塗掉了。

她把那幅畫了整整一周的畫,塗成了一張徹底漆黑的紙。

白瀨冬花把畫舉起來,舉到影森凜麵前。

那幅畫上已經什麼都不剩了,隻有一團又一團漆黑,一團又一團淩亂....連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線條。

她的手指還在顫抖。

見此,影森凜挑了挑眉。

“你是在跟我炫耀嗎?炫耀什麼?炫耀你在發泄?”她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像是扯斷了一根束縛的繩子,將白瀨冬花拽進更真實的的世界裡。

“你就不敢去撕了它嗎。”

“或者去砸了這個畫板。”

“怎麼,連發泄都要這麼循規蹈矩嗎?”

白瀨冬花把那幅畫從畫板上扯下來。

她把它撕成一條一條,紙條從她指縫間飄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麵。

然後她把畫紙從畫板上拿下來,撕成更小的碎片,撕到她握不住,撕到她兩隻手都拿不下了,還不停。

她又把筆筒掀翻。

彩色鉛筆從筒裡滾出來,滾了一地,紅的黃的藍的綠的,像一群被人驚擾了的蟲子,慌不擇路地往各個方向爬。

她又把顏料盤扔了,顏料盤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顏料從盤裡濺出來,濺在地板上,濺在她的鞋麵上,濺到畫板的腿上。

她一把推開畫板,畫板倒在地上,畫布朝下,砸在那些散落的鉛筆上。

她站在那裡,喘著氣。

胸口劇烈的起伏著,肩膀也在顫,手指還在發抖,抖得不像話。

她看著那一地狼藉,看著那些原本整整齊齊的一切,變成淩亂不堪的碎片。

白瀨冬花的眼神漸漸渙散開來。

她坐到地上。

腿軟的撐不住了,她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從平穩變得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影森凜冇有幫她。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白瀨冬花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弄亂。

她看著白瀨冬花的呼吸終於平了下來。

直到這時,影森凜才有了動作。

影森凜走過去,在白瀨冬花麵前蹲了下來。

抬起手,指尖從白瀨冬花的側臉上滑過去,滑過她臉上的顏料,青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

白瀨冬花的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顏色被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底下被顏料蓋住了的皮膚。

接著,影森凜收回手,和白瀨冬花一起盤腿坐在地上。

“感覺好點了嗎?”影森凜的聲音從她耳邊飄過來。

“.....嗯。”

“學會了嗎?”

“.....什麼。”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