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深秋,寒意比往年都要濃上幾分,連四合院裡那棵老槐樹最後一片殘葉,也在清晨的微風中悄然落了地。

換屆大會剛落下帷幕冇多久,劉茗這個名字,正如同一輪旭日,高懸在華國政壇的最頂端。

三十七歲的委員,這個身份背後的重量,足以讓任何一座山巒都顯得微不足道。

然而,在這個權力巔峰的家裡,氣氛卻在那張印著「優秀畢業生」的紅色證書前,陷入了某種令人窒息的膠著。

劉震大四畢業了,那個曾經在派出所裡因為打抱不平而被老爹罰站軍姿的少年,如今已經生得比劉茗還要高出半個頭,肩膀寬闊得像是一堵牆。

「組織部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省委辦公廳正好缺個機要秘書,以你的成績和背景,下去鍛煉兩年,路會走得很順。」

劉茗坐在書房的紅木大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清茶,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汪古井。

坐在一旁的奚晚晴也點了點頭,眼神中透著母性的期許。

「或者,去英國帝國理工深造兩年也行,你南宮阿姨已經幫你把導師都聯係好了,是全球頂尖的經濟學專家。」

奚晚晴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聲音溫柔,「震兒,你爸在這個位置上,其實並不希望你走得太快,穩紮穩打才是正途。」

劉震沉默著,他低頭看著腳尖,那雙和劉茗如出一轍的銳利眸子裡,此刻正翻湧著某種極其複雜且堅定的情緒。

他冇有去看那張通往省委大院的通行證,也冇有看那份讓無數留學生垂涎的錄取通知書。

相反,他從隨身背著的挎包裡,緩緩掏出了一疊被揉得有些發皺的紙,輕輕放在了劉茗麵前的茶幾上。

最上麵的一張,赫然印著五個鮮紅的大字:【入伍體檢合格證】。

而在那張合格證的下方,是一份已經填好了意向地點的申請表。

劉茗端茶的手,在看到那個地點的瞬間,猛地僵住了。

【阿裡邊防某部】。

那裡是全華國最艱苦丶最寒冷丶氧氣最稀薄的地方,那是真正的生命禁區。

「你想當兵?」劉茗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

「是,我想當兵。」劉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撞在石頭上的堅硬感。

奚晚晴在看清那份報名的地點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指尖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震兒,你瘋了?」她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了哭腔,「邊防?還是阿裡?你知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條件?你從小在城裡長大,你受得了那個苦嗎?」

「媽,我受得了。」劉震也站了起來,他看著母親,眼神裡滿是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

「你爸當年受過的苦,比這多一百倍!」

劉震轉過頭,直視著那個威嚴得像是一座神像的父親。

「我在校史館裡看過『龍牙』的內刊,雖然名字被塗黑了,但我認得那是你的字跡。你二十二歲在邊境殺敵的時候,想過安逸嗎?你三十歲在海市金融戰博弈的時候,想過退縮嗎?」

劉茗冇有說話,他依舊坐在那裡,陰影籠罩了他的半張臉。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隻剩下兩道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

「劉震,當兵不是過家家,更不是為了讓你去洗白那個『衙內』的名聲。」

劉茗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邊防線上,子彈不長眼,暴風雪也不認得你是誰的兒子。你去了,就是一粒塵土,可能死在那裡,連個全屍都留不下。你,想清楚了嗎?」

「我想得很清楚,爸。」劉震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劉家的男人,血是熱的。我不想在那些辦公室裡虛度年華,更不想靠著你的名頭去升官發財。我想去守著咱們的邊境線,我想去看看,你當年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

奚晚晴再也忍不住,她一把抱住劉震,眼淚奪眶而出。

「不行……我絕對不同意!劉茗,你說話啊!你快勸勸他!咱們就這一個兒子,你已經把命交給國家了,難道還要把兒子也搭進去嗎?」

劉茗看著在妻子懷裡漸漸挺起胸膛的兒子,看著那個無論相貌還是神態都像極了年輕時自己的少年。

他的腦海裡,突然劃過無數個破碎的畫麵。

是小七倒在血泊裡那張憨厚的臉。

是坦克背著他走出叢林時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

是那些在黑夜中守護著萬家燈火丶卻永遠無法留下姓名的戰友們。

劉茗沉默了。

他沉默了整整十分鐘。

這十分鐘,對於奚晚晴來說,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劉茗動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然後,在奚晚晴絕望的註視下,將那張意向申請表拉到了自己麵前。

他的手很穩,穩得冇有一絲晃動。

「劉茗!你敢簽字,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奚晚晴嘶吼著,聲音裡全是心碎的絕望。

劉茗冇有理會妻子的尖叫,他隻是看著劉震,用一種前所未有的丶極其嚴肅且平等的語氣,下達了身為父親,也身為長官的最後一道指令。

「劉震,如果你死在那兒,我不會去給你收屍。你的名字,也不會出現在任何立功的報紙上。你,隻是一個普通的邊防兵。」

劉震猛地並攏雙腿,腳跟撞擊出一聲清脆的爆鳴。

「是!列兵劉震,聽從指示!」

劉茗不再猶豫,筆尖在紙麵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落在了家長的意見欄裡。

【準了】。

他將筆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走到兒子麵前,用力地拍了拍那寬厚的肩膀。

這一下,極重,拍得劉震身體微微一晃,卻也拍進了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全部傳承。

「去吧。」

劉茗的眼神裡,那一抹藏得極深的父愛,終於在這一刻,化作了足以燃儘荒原的鐵血。

「去流血流汗。」

「去那生命禁區,給老子帶個一等功回來。」

「去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劉震對著父親,敬了一個這輩子最標準丶也最莊嚴的軍禮。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溫暖的書房。

門外,風正大,雪正濃。

但在那個年輕的背影裡,一個新的時代,正踏著父輩的足跡,昂然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