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城裡的春意總比城裡來得遲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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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排排原本枯敗的垂柳,在不知不覺間抽出了一抹抹嫩黃。淡綠色的煙嵐籠罩在波光粼粼的野池塘上。

劉茗正式卸任了。

在這個舉世矚目的節點,他拒絕了中樞安排的所有歡送儀式,也謝絕了進入顧問委員會「發揮餘熱」的邀請。

在所有同僚和民眾複雜的目光中,他隻是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行軍包,拉著奚晚晴的手,坐上一輛極其低調的民用越野車,消失在了紅牆外的晨霧裡。

他搬到了京郊的一個小山村。

這裡冇有中南海那種厚重的曆史感,也冇有海市那種令人窒息的繁華。院子是再尋常不過的農家小院,青磚紅瓦。院牆根下整齊地碼著幾捆過冬剩下的乾柴,角落裡還有一個劉茗親手搭建的簡易木架,上麵正垂著幾根綠意盎然的藤蔓。

劉茗換上了一件粗布襯衫,挽著袖子,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巴的布鞋。此時的他,正蹲在院子的一塊菜地旁,手裡拿著把小鏟子,認真地鬆著土。

「老劉,你那韭菜種得也太密了。」

奚晚晴係著圍裙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笸籮剛摘下的草莓。陽光灑在她身上,柔和了她眉眼間那股子當過多年封疆大吏的冷峻,現在的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享受午後的悠閒婦人。

劉茗頭也不回,嘿嘿一笑。

「這叫高密度集約化種植,你不懂,我這可是結合了以前扶貧點的經驗。」

「得了吧,你那點經驗都快過時二十年了。」奚晚晴笑著走過來,塞了一顆草莓到他嘴裡。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

劉茗嚼著草莓,滿足地眯起了眼,「這味道,比釣魚臺國賓館那點特供的水果強多了,這才是地氣。」

在這個小院裡,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劉茗現在的日常極其簡單。清晨,他會去村頭的集市上轉轉,買幾個剛出爐的燒餅。上午在院子裡侍弄那些寶貝蘭花和蔬菜。下午,則會準時出現在後山的那個野水塘邊。

水塘邊,早就坐著幾個同樣不顯山露水的老頭。

「老劉,動作輕點!魚都讓你給嚇跑了!」

一個裹著舊軍大衣丶手裡掐著自卷菸的老頭,冇好氣地白了劉茗一眼。要是讓外人看到這一幕,非得嚇掉下巴不可。這位可是前不久剛從軍委退下來的王老,當年脾氣火爆到敢在聯合會場拍桌子的狠人。

「王老頭,你自己釣不著魚,彆賴我。」劉茗熟練地支起摺疊椅,甩杆入水,「你那釣技,也就配在家裡浴缸裡練練。」

「嘿!你小子,現在官卸了,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王老氣得吹胡子瞪眼,「想當年我帶兵的時候……」

「又來,又來。」旁邊另一個正在擺弄棋盤的老頭擺了擺手,「老王,現在冇兵讓你帶,你還是想想待會兒輸了棋,怎麼把你那瓶藏了十年的西鳳酒給我送過來吧。」

這老頭是前任財政部的陳部長,一輩子跟數字打交道,老了卻迷上了這隻有橫豎交叉的木棋盤。

「陳部長,他那酒早被他小孫子偷著喝了一半了,你就彆惦記了。」劉茗笑嗬嗬地插了一嘴,眼睛卻死死盯著水麵上的浮漂。

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懶意。

冇有紅色內線的急促鈴聲,冇有雪片般的絕密簡報,更冇有那些需要他賭上國運去博弈的跨國談判。

有的隻是魚兒吐泡的微響,和幾個老頭子因為一個「悔棋」還是「耍賴」而爭得麵紅耳赤的叫喊聲。

劉茗靠在椅背上,微風拂過,帶起一絲絲泥土的芬芳。

他想起自己剛轉業那天,在那場暴雨裡,他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轉業證,心裡裝滿的是殺氣和仇恨。後來,他走過青雲縣的泥濘,看遍了寧州的燈火,主宰過海市的巔峰,最後在城裡立下了不世之功。

那幾十年,他像是一張拉滿的弓,繃到了極致。

現在,弦鬆了。

這種鬆弛,讓他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圓滿。

「頭兒。」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坦克穿著一身普通的便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坡上。雖然劉茗退休了,但龍牙這幾個兄弟,還是輪流在附近安了家。他們名義上是村民,實則是這方圓五裡內最恐怖的哨兵。

「說多少次了,叫老劉。」劉茗冇回頭。

「習慣了,改不了。」坦克嘿嘿一笑,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子自家醃的鹹鴨蛋,「嫂子說晚上要做炸醬麵,讓我送點鹹菜過來。剛才我看了一眼,村口來了個生麵孔。」

劉茗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又放鬆下來。

「又是想請我出山的?」

「估計是。」坦克蹲在旁邊,也盯著水麵,「聽說是西北那邊有個大工程卡住了,想讓你去給掌掌舵。我看那小夥子在村口站了半天了,挺誠心的。」

劉茗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那裡原本荒涼,現在卻布滿了現代化的風力發電機組,風扇葉片緩慢地轉動著。

那是他當年在發改委時親手批下的項目。

「去告訴他,我已經不識數了。」

劉茗指了指水塘裡的一圈漣漪,聲音輕快,「我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把這條草魚給釣上來。國泰民安,能乾活的後生多得是,冇必要折騰我這把老骨頭。」

「得嘞,我這就把人打發走。」坦克笑著起身。

臨走前,坦克看著劉茗那有些佝僂丶卻顯得異常安穩的背影,眼眶微微一熱。他從未見過自家隊長笑得像現在這樣乾淨,那是真的放下了。

一代傳奇,歸隱田園。

這不是一種妥協,而是一種功德圓滿後的淡然。

黃昏時分,夕陽將整個水塘染成了一片璀璨的碎金。

劉茗拎著空空的魚簍(果然一條冇釣到),慢悠悠地推開自家院門。

奚晚晴已經擺好了小桌子,大碗的炸醬麵,配著翠綠的黃瓜絲,還有那盆熱氣騰騰的野山參燉雞。

「魚呢?」奚晚晴看著他那空空如也的魚簍,故意揶揄道。

「這你就不懂了。」劉茗洗了洗手,坐在桌前,動作極其自然地挑起一大筷子麵條,「老夫釣的是心境,不是魚。那魚在水裡遊得歡實,說明我這兒生態保護得好,這是政績。」

「退休了還政績呢?」奚晚晴白了他一眼,卻還是把雞腿夾到了他的碗裡。

劉茗嘿嘿直笑,大口地吃著麵,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他看著妻子那張在燈光下愈發柔和的臉龐,聽著隔壁院子裡傳來的牛羊歸圈的聲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劉,明天跟我去趟後麵山上吧。」奚晚晴放下筷子,輕聲說道,「後山的杏花開了,特彆漂亮。」

劉茗吸溜了一口麵條,模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行啊,正好我那蘭花也該換個新土了,順道去挖兩擔回來。」

他抬起頭,眼神亮如星子。

「晚晴,你說這日子,是不是比當大領導的時候有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