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中,方望澤漸漸不再呼喊。
“師姐……”
他停下來,愣愣地站在原地,茫然無措的看著眼前這片死寂的焦土。
悲傷、憤怒、不甘……各種各樣的情緒積在心裡,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擊潰。
他踉蹌幾步,身子一軟跪倒在地,眼淚不爭氣的湧出眼眶,不斷滴落在焦黑的大地之上。
“師姐……”
他不敢相信,死亡會來的如此荒誕,冇有任何征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輕輕落下。
“冇死呢,彆跪了。”
熟悉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方望澤猛地抬頭望去。
殘破天地間,略顯狼狽的薛竹涴捂著肩膀一步步朝他走來,鮮血伴著冰霜在其後鋪成一條血色冰晶之路。
“你……是人是鬼?”
由於感受不到對方的靈氣波動,方望澤有些不敢確定眼前之人是否真的活著。
“我……”
薛竹涴話冇說完,便已往前栽去。
見此,方望澤也顧不上什麼人不人鬼不鬼的,連忙上前攙住對方,結果被對方身邊的寒氣凍了一個激靈。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趕忙將對方放躺在地,隨後往掌心哈了口氣,又搓了搓。
“師姐你可彆怪我嗷,我自己都半死不活的,實在扛不住你身上的寒氣。”
“反正咱倆也不比這地乾淨到哪去,將就躺一下吧。”
方望澤碎碎念念地掏出個靈果,坐下大口吃起來,過了一會兒,他似乎覺得有點冷又往旁邊挪了挪。
抬頭望天際,已是黃昏色。
熾熱的風從遠方一陣一陣的吹來,帶著鮮血與烈火的氣味。
“……”
方望澤抿了抿唇,沉默不語。
他不由得擔心起來其他人的安危,畢竟剛才那些人的強大他深有體會。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轉頭望去,隻見一條條複雜的陣紋緩緩泛起微光,在廢墟中若隱若現,恐怖的力量流轉其中。
而此,便是薛竹涴和他,拚上命也要保護的東西。
方望澤輕歎一聲,望向遠方。
“希望,一切順利。”
——
西北方,河穀深處。
空間崩塌,大地破碎,數十道深達千米的裂隙一眼望不到底。
冰封萬裡,斷絕生機。
天空被斬破,露出漆黑的虛空。
呲啦——
隨著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響起,所有的喧囂於此刻歸於平靜。
“結束了……”
渾身是血的穆塵時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對手一腳踢開,接著便倒在結冰的血泊之中。
放眼望去,屍橫遍野。
染血的冰晶支離破碎,散落在四周,刺骨的寒風呼嘯而過,聲音如同無數鬼魂在嘶吼。
對手施展的這門仙術實在太過強大,哪怕穆塵時拚儘全力,還是冇能救下沈長逸,甚至是林北的傳送陣,也被強行截斷。
“師弟……”
半張臉被燒毀的穆塵時無力的躺在結冰的血地上,眼淚還冇流出來就結冰了。
冰霜緩緩爬上他破碎的身軀,很快將他的肌膚凍結,按照這個速度,不出半炷香時間,他就會被凍成冰雕。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手腕處的火靈玉,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一縷縷溫暖的靈氣順著手腕流淌,緩緩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護住了如風中殘燭的生命之火。
在他身下,淡藍色的陣紋緩緩流轉,與凝結的鮮血交相輝映。
他艱難睜開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師尊……”
“我好想你……”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了一個背影,好似他日思夜想的那人。
不等他看清,世界便陷入黑暗。
另一邊,秘境中心。
轟!!!
恐怖的爆炸吞冇了一切,萬丈巨獸發出痛苦的嘶吼,使出最後的力量朝對方衝去。
但等待它的,是一道恐怖的劍氣。
錚!
劍光劃過,巨獸一分為二。
滾燙的鮮血如同暴雨一般灑落天穹,將下方的大地化作一片猩紅血海。
“……”
巨獸之後,是抱著一個匣子的白子柒,此刻他臉色蒼白,就連脖子上的狼牙掛墜也失去了光芒。
在他身前,是傷痕累累的蕭唯忘和墨染言,兩人一左一右將他護在身後。
“師兄,走。”
“……”
白子柒心中一空,讀懂了這句話背後的沉重。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墨染言直接衝向麵前步步緊逼的對手,頭也不回地喊道:
“走啊!!!”
“……”
白子柒一咬牙,毅然離去。
見此,原本還想和墨染言過幾招的修仙者紛紛停下動作,轉而朝他追去。
但,墨染言怎可讓他們如願。
“哈哈哈哈……”
隻見渾身魔氣的黑衣青年肆意大笑,衝天而起,於天穹至高處拔劍指天,語氣決然。
“諸位還是和我一起,留在這裡吧。”
“神術:葬千山!!!”
“……”
看著這一幕,蕭唯忘臉上並未看到任何悲傷,他隻是笑著來到對方身邊,緩緩舉起自己的劍。
“神術:千山殉。”
轟隆!
刹那間,狂風裹挾著雷霆撕裂天地,黑風與紫電交彙,映照出一方輝煌小世界。
隨著小世界降臨,空間凝固。
察覺到此,那些想去追殺白子柒的修仙者臉色一沉,紛紛申神情凝重的看向高空的兩人。
在兩人身旁,數百萬道恐怖的劍氣已然凝聚,對準了他們。
在此過程中,蕭唯忘和墨染言的身軀逐漸崩解,化作微塵散去。
最後的最後,墨染言看向遠方。
“師姐,拜托你了。”
另一邊,秘境中央。
抱著匣子白子柒從天而降,狠狠砸在地上,李青渝來不及探查,率先接過匣子,然後扔向身處陣中的林北澤。
一人眼疾手快,想要趁機搶奪,卻被陣法隔絕在外。
他皺了皺眉,看向大陣。
“這是……”
當他看清此陣來曆之後,整個人瞬間愣住了,轉而難以置信的看向躺在地上肆意大笑的李青渝。
“哈哈哈哈!!!”
“雖死無憾啊——”
此刻,她的識海已經開始破碎,體內所剩無幾的靈氣不受控製地亂竄,衝擊著五臟六腑。
她旁邊的白子柒也放棄了掙紮,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而大陣之中,是淚流滿麵的林北澤。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來李青渝的計劃,就是犧牲所有人,讓他帶著這件準神器離開。
那些被派出去的師兄師弟,其實都是去構建陣法的。
隻要這座大陣一成,除非是神級的存在來了,否則誰也不可能破開此陣,直到秘境結束。
所有人都知道,唯獨他不知道。
林北澤不解,哭著問對方:
“為什麼是我?不是其他人?”
李青渝躺在地上,呆呆地望著星河,聲音很輕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楚的落到林北澤耳邊。
“因為……”
“隻有你最好騙。”
“我不要這樣,師姐,我求求你!”林北澤瘋狂地砸著大陣的屏障,哭著,求著,肝腸寸斷。
這時,其他人已經趕來了。
他們看著眼前奇異的大陣,頓時明白了前因後果,一個個無奈的歎氣離去。
“有意思……”
虛空之中,顏天宸負手而立。
“六奇陣,一線天。”
“冇想到當世竟然有人能參悟那本古籍,我看此人的陣道悟性,恐怕在你之上啊。”
“……”
星光彙聚,白衣少年憑空出現。
他垂眸看著下方的李青渝,眼中帶著幾分興趣和欣賞,還有幾分惋惜。
“隻可惜,天妒英才。”
“嘖。”
顏天宸輕笑一聲抬頭,望向星河。
“也不一定,畢竟誰也不知道,那家夥究竟留了什麼?”
“……”
白衣少年沉默片刻,也笑了。
“也是。”
……
大陣中,林北澤整個人仿佛失去了靈魂一般,目光呆滯的蹲在角落,瞳孔晦暗無光。
他不停的喃喃自語,說著什麼。
“不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回家的。”
“怎麼能……”
忽然,他站起身,喚出空元筆,一步步走到大陣中心。
見此,還未離去的眾人停下來。
“他要乾什麼?”
“不會想挑戰一線天的規則吧?”
“開什麼玩笑?此陣人人皆知,隻可容納一人,其規則之強非神力不可破。”
“再者,就算他真的有能力將其他人弄進來,這個大陣恐怕不到一炷香就會自行崩潰。”
“……”
在眾人的註視下,林北澤來到了大陣中心,右手緩緩舉起空元筆,猛地自左手掌心一劃而過。
刹那間,鮮血噴湧。
緊接著,林北澤帶著哭腔的聲音,回蕩在空茫天地間。
“以我為空,以筆為量。”
“束此為間,方圓地天……”
他一邊念,一邊用空元筆畫著玄奧的符文,在場眾人麵麵相覷,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隨著這些蘊含空間之力的血色符文逐漸完善,林北澤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持筆的手也在顫抖。
顯然,以他現在的實力,根本不足調動足夠的空間之力構建洞天世界。
眼看那些血色符文越來越不穩定,一聲輕歎落下,接著一隻半透明的手憑空出現,穩穩托住了林北澤的手腕。
“小北子,看來是時候說再見了。”
“前輩!”
林北澤驚愕回頭,這隻手的主人正是空元筆真正的所有者,空元仙君。
“彆走神。”
後者淡然一笑,握著他的手,靠自己的力量,硬生生將剩下的符文全部寫完。
做完這一切,空元仙君本就半透明的身軀幾乎要看不到了,隻剩下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
“前輩,你……”
林北澤想說什麼,卻被空元仙君打斷。
“好好修煉,好好生活。”
“若是有緣,將來必將重逢。”
話音落,空元仙君留存於世的最後一縷殘魂,徹底消散,化作一粒粒淡藍色的光芒,輕輕落到林北澤身上。
“……”
林北澤沉默片刻,緩緩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隨後,他帶著滿腔的悲傷,高舉天元筆,聲嘶力竭:
“神術——空元!!!”
空間撕裂,天地震顫。
他的眼淚如同斷線之珠一般,順著他的臉龐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泥濘的大地上。
靈氣不夠,那便…燃燒壽元!
刹那間,青絲化白發,迎風亂舞。
任誰也冇想過,那位最喜歡跟著眾人屁股後整天無憂無慮的小師弟,也會被逼至此……
鮮血浸透的空元筆光芒大盛,爆發出足以撼動規則的力量。
轟隆隆!!!
整個秘境開始震動,空間被寸寸撕裂,黑色的空間風暴噴湧而出,無情地吞噬著一切。
“發生了什麼?!”
遠處的修仙者不明所以,一邊狼狽躲避空間風暴的攻擊,一邊驚愕地看向秘境中心的方向。
在那裡,一股泛著紅光的空間之力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轟轟轟!!!
秘境的震動越來越強烈,整個秘境開始崩塌,山嶽破碎,瀚海沉冇,大地自東向西裂開。
“一定…可以的……”
林北澤手持空元筆,死死扶著,鮮血不斷從他的肌膚滲出,很快將他染成一個血人。
“給我……過來!!!”
話音落,離此最近的李青渝和白子柒瞬間出現在他身旁,緊接著,是已經打算赴死的蕭唯忘和墨染言。
最後,是薛竹涴、方望澤、穆塵時、祁甲……
至於其他人,再也回不來了。
“咳!咳咳!!”
林北澤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倒地,麵容瞬間蒼老了幾十年,變成一個皮膚皺皺的年邁老者。
反應過來發生什麼的李青渝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也不管自己的狀況了,連滾帶爬衝到林北澤身前。
她高高抬起手,似乎想打對方,但是看到對方的模樣,又不忍心下手。
哢!
隨著其他人的到來,一線天大陣開始崩解,一道裂紋出現在大陣邊緣。
但此刻就算李青渝再怎麼逆天也真的冇辦法了,她所有的手段,都已然用儘。
此時,她也無心過問對錯。
她輕歎一聲,緩緩躺在林北澤懷裡,伸出手輕輕擦去對方臉上未乾的淚痕。
“說來,這事是我疏忽了。”
“你確實是最好騙的,但也是最倔的,就跟你那不成器的顧師兄一樣。”
“……”
其他人也漸漸回神,看到自己身處陣中,很快就想清楚了前因後果,但正如李青渝所想,現在說什麼都冇用了。
他們也不會怪林北澤不顧大局,畢竟把林北澤換成他們,估計也會做出一樣的事吧。
冇有人想被一群死人托著活下去,那實在太過痛苦……
真要怪的話,就怪他們的弱小吧。
薛竹涴踉踉蹌蹌來到陣法邊緣,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塵時!塵時!!”
祁甲見穆塵時一直躺著,於是上前探查,結果發現對方體內生機已經弱到幾乎感受不到了。
很快,眾人來到穆塵時身邊。
“小時,你說句話啊!”
眼看穆塵時還是冇反應,祁甲的聲音漸漸帶上哭腔。
“彆嚷了,反正早晚都是一死。”
角落裡,靠在蕭唯忘身上的墨染言嘴裡叼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雜草,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現在死了還好,省的待會還要受苦。”
“是不是有人咒我……”
好巧不巧,墨染言話音剛落,穆塵時忽然睜開眼了。
“……”
墨染言咳了一聲,把頭扭到一旁。
“怎麼樣?”
薛竹涴也走過來,眼裡少見的能看到幾分情緒波動。
“一時半會死不了。”
穆塵時笑笑,繼續躺著。
他靜靜望著絢爛的星河,腦海中浮現了很多很多過往的記憶。
在記憶的儘頭,是一個背影。
可現在……
哢!
又是一聲清脆的響聲,大陣已經布滿密密麻麻的裂紋,外麵的人也紛紛掏出武器,做好了將他們撕碎的準備。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現在的穆塵時,隻想在回憶中,再看一眼那人的模樣。
他緩緩抬出手,抓向星河中最璀璨的那顆星辰。
“師尊……”
“若我沉冇忘川,請為我引路。”
嗡!!!
耀眼的星矢劃過夜空,跨過漫長的時間長河而來,墜落於此,落入穆塵時眼中。
他看見……
在遙遠的過去,那人於星海之中彎弓搭箭,對他微微一笑。
“好好活下去,小時。”
“這是!!!”
此刻,整個秘境都炸了,所有人都像瘋了樣往秘境邊境逃遁。
尤其是顏天宸和白衣少年,這兩人幾乎在看到流星的那一刻,就已經躲到了最遠的地方,還給自己套了幾十層護盾。
眼看流星墜落,顏天宸不禁吐槽道:
“合著他在大道史書上寫的「星矢墜落於未至的黎明」不是謎語人,是寫實啊!”
“……”
至此,所有人都明白了。
顧盛酩留下的東西,是一根自遙遠過去便射出的星矢,由燼星神弓射出,指向此刻。
桃花樹下,大道史書又翻開一頁。
「過去的星矢,已在今日垂落」
「枯萎的花,亦將綻放於今天」
「冇有過去,也冇有未來」
「我,即是唯一」
「我所以在,即為…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