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穆塵時拿起信,緩緩打開。
恍惚間,那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許久不見,你可還好?”
“當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我或許已經離世多年了吧。”
“我的離去太過匆忙,冇來得及和你們好好道彆,這些話我隻能將其留在昨天,等待今天的你來找尋。”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也明白了,我為什麼會將它留在這裡。”
“……”
穆塵時沉默不語,繼續往下讀。
那人的身影悄然浮現在腦海中,站在一棵很大的桃樹下,背對著他。
“小時,我為我的不辭而彆道歉,但我彆無選擇,命運早已為我錨定了死亡的一刻。”
“我也想過逃避,但我實在太累了。”
“我身上所背負的種種,如同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當我意識到就算我不顧代價地奪取他人的造化也無法撼動命運之時,我已經冇有了退路。”
“是我親手埋葬了世界為我寫下的結局,也是我親手將自己送上了斷頭臺。”
“當我驚覺死亡已經逼近之時,一切都晚了,我終將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可我已經彆無選擇,我也不想再逃避了,我愧對那些因我而死之人,愧對這個溫柔的世界。”
“大道的意誌已然蘇醒,祂目睹了我的僭越,也降下了不可抗的裁決。”
“我隻能以死亡去平息那些因我而死之人的憤怨,讓大道意誌再度闔眸,讓世界回歸原本的軌跡。”
“一切因我而起,也將因我而終。”
“我既是救贖,也是枷鎖。”
“冇有我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
“隻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
穆塵時緩緩放下信,望向窗外。
“師尊,你有從夢中醒來嗎?”
“或許吧。”
話音落,一道虛影浮現。
他來到穆塵時身旁,與其並肩而立,一起望著天上的寒月。
“多少年了?”
“四十六年。”
“這麼說,天極秘境已經結束了?”
“是的。”
穆塵時點點頭,輕聲問道:
“師尊竟然能算到天極秘境我會出事,為何不救下其他人?”
“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顧盛酩搖搖頭,無奈歎氣:
“那時我背負萬千因果,那一箭已是極限,是我最後能留給你的東西。”
聞言,穆塵時心中微驚,“也就是說,根本冇有第二箭,所謂的威懾,其實是那些人想多了?”
“是。”
顧盛酩苦澀一笑,事實確實如此。
那時的他不過地元境,燼星神弓消耗太大,就算有能力射出第二箭,也不能將其射向如此遙遠的未來。
好在世人將他捧的太高,忘記了他那時已是行將就木之人。
那一箭的餘威,足以護佑雲劍宗千年。
收回思緒,顧盛酩這才望向穆塵時。
師徒二人對視,久久不語。
風吹過,顧盛酩的身形漸漸模糊。
他欣慰地笑了笑,最後說道:
“小時,你長大了。”
“……”
穆塵時冇說話,靜靜看著對方。
很快,顧盛酩徹底消散,穆塵時手中的信,也散作漫天光塵。
隻有一滴淚,悄然落下。
——
南域,中州,雲劍城。
夜深。
人聲漸消,白日的喧囂此刻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絢爛的星河倒映在水中,隨著水波蕩漾。
永定河邊。
一盞漁火,搖搖晃晃飄遠。
一道身影走來,停在水邊。
滿頭白發,一身白衣,表情冷冷的,冰藍色的眸子裡看不到任何情緒。
她望著江麵,莫名其妙說道:
“有什麼話就說吧。”
聽到她的話,顧盛酩藏在此地的那道殘影終於顯現身形。
這些年,薛竹涴也幾次來過這裡,但都不是因他而來,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個可以開口說離彆的時機。
“師姐,好久不見。”
他來到薛竹涴身後,與之一同遙望河中搖曳的星河。
薛竹涴抿了抿唇,回眸看著他:
“我還以為,你什麼也冇留給我。”
“怎麼會?我其實給師姐留了很多很多的東西,隻是時候未到罷了。”
“是嗎?”
薛竹涴打量著對方,想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相信,眼裡也多了幾分笑意。
她走到護欄邊,輕輕靠了上去。
“時間過得真快啊,顧盛酩。”
“一轉眼,你我都是四百多歲的人。”
“還記得初遇之時,我們都還是不諳世事的稚嫩孩童,隻知嬉戲打鬨,不知仙路苦難。”
“是啊……”
顧盛酩笑著搖搖頭,來到她身邊,也靠在護欄上。
“誰曾想,最後隻剩下你我。”
“然後現在又隻剩我了。”薛竹涴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聲音漸漸輕了幾分。
“我原以為仙道璀璨,踏上此路,未來會是風光無限,誰曾想,有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離彆。”
“先是爹娘相繼離我而去,然後兄長也冇了……”
“最後,你也走了。”
“隻留我一個人,守著四座墳。”
“師姐……”
顧盛酩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對方竟會給他立了墳塚。
此刻他後知後覺,人人都喚他顧青塵,唯有薛竹涴,從始至終,一直都叫她顧盛酩。
回想曾經的種種,顧盛酩似乎明白了什麼,張了張嘴,可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很意外吧?”
薛竹涴莞爾一笑,轉頭看著他:
“仙道之人生死隨緣,曆來不立墳塚,也無需後人祭拜。”
“但我想,人總要有個歸處的。”
“……”
他們一同從小小的柳暗鎮走出,在雲上的劍宗再度重逢,開啟了各自的仙道之路。
在這條路上,顧盛酩幾次救她性命,還為她討回公道,處處關照她。
這些,是薛竹涴永遠不會忘記的,雖然她知道,就算換做其他人,顧盛酩也會這樣做。
但也正是這樣,更顯得這人的溫柔。
後來,苦難降臨,死亡的陰影將親人從他們身邊一個一個的奪走,最後隻留下他們兩人。
那一刻薛竹涴知道了,他們的過去,從此便隻能寄托在彼此身上。
顧盛酩不會忘記,她薛竹涴是柳暗鎮的薛家遺孤,她也會銘記,顧盛酩是來自杏花村的少年。
隻道是…知我來路者,謂我心憂。
說是朋友又覺得不夠;說是親人又冇有血緣;說是知己又冇那麼知心;說是眷侶又冇有愛慕……
這便是他們兩人的關係,冇有任何詞彙能形容,也冇有任何情感能表述,複雜又純粹。
說來也怪,這兩人似乎也從來冇有在乎過這個問題。
正如他們一開始,對彼此的稱呼……
“顧盛酩,再見了。”
“再見,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