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
空無一人的屋內,顧盛酩緩緩醒來。
房梁、窗戶、簾子、桌椅、光……
他愣了一下,閉上眼又重新睜開,那些景象依舊在,每一處都清晰可見。
他笑著呼出一口氣,感慨萬分。
“終於……”
想到什麼,他連忙從床上起身,推開門往外走去,高興地呼喚那人的名字。
“紫玲。”
“紫玲!”
聽到這動靜,附近看守的小赤龍飛奔而來。
“前輩,您醒了。”
“紫姑娘呢?”
“那位前輩昨天就走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
“……”
顧盛酩心中一空,隱約猜到了些許,迅速轉身回屋翻找起來。
很快,他在桌上找到了那枚儲物戒。
靈識探入其中,映入眼簾的,赫然是數千枚堆積成山的留影石,還有一封信。
他默默將信取出,打開一看。
“瞎子,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我不想因為我的出現,影響你和故友的重逢。”
“龍族天性孤傲,自古以來,便不與同類共居一人之側。”
繼續往下看,有幾大段話全部被塗黑了,不知原本寫的什麼。
再往下,話鋒一轉寫道:
“這些年,承蒙你的照顧。”
“與你同行的這六十年,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段時間,真的很開心。”
“能遇到你,是我的造化。”
“你也不用為我擔心,你賜我的那一縷始源之氣,已經足以護我周全,助我遊曆天下。”
“也不必因離彆而難過,修仙者壽元漫長無邊,你我終將還會重逢。”
“最後的最後,希望你永遠開心。”
“紫玲,留。”
“……”
顧盛酩沉默不語,臉上看不出表情。
下一秒,他緩緩抬起手,輕輕一勾。
嗡——
金絲浮現,連向遙遠的天際。
目光順著金絲望去,正是坐在山崖上托著下巴發呆的紫玲。
“也不知道瞎子有冇有醒。”
“應該冇那麼快吧……”
“不行不行,得再跑遠一點。”
自言自語一番後,她拍拍屁股起身,很快又跑冇影了。
“……”
顧盛酩看著顫動的金絲,眯了眯眼,隻要他想,一個念頭就能將對方拉回來。
可思索一番,還是冇有這樣做。
畢竟孩子長大了,也該讓她自己去看看這個世界了,就隨她去吧。
念及此,金絲隨之消散。
恰好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
“感覺如何?”
“拜見前輩,敢問如何稱呼?”早有所覺的顧盛酩毫不意外地朝對方拱了拱手,俯身行禮。
“前輩不敢當,叫我赤老就行。”
老者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待他站起身後,又死死地盯著那雙暗金色的雙眸,似笑非笑問道:
“如何,命運的僭主。”
“如今的結局,自詡洞悉過往未來的你,可曾在那金色的海中見到?”
“哈哈……”
顧盛酩苦笑連連,無奈道:
“前輩莫要挖苦我了,若我真有那般能耐,又何以落得如此境地?”
“嗯,還算清醒。”
赤老點點頭,手中拐杖猛地一跺。
嗡!
空間變化,待到兩人再次出現,已經是在一個雲霧繚繞的雲中小亭之內。
遠處,赤霞絢爛,殘陽如血。
望著這一幕,顧盛酩說道:
“如此美景,想來這裡便是赤翎古龍一族的領地了吧。”
“正是。”
老者杵著拐杖,緩緩走向欄邊。
他望著遠處吞雲吐霧的赤龍幼崽,還有若隱若現的金色聖龍,眼中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懷念。
“隻可惜……”
“美景雖好,終不似故園啊。”
聞言,顧盛酩想起來曾經青木元龍那位老前輩的話,結合現在對方的話,猜到了些許。
他來到對方身邊,望向滄溟的方向。
“既然如此,何不歸去?”
“嗬嗬……來之容易去之難啊。”
赤老苦澀一笑,語氣中儘是無奈。
“舉族搬遷,談何容易?”
“再者,如今滄溟風雲變幻,福地山河皆已為其人占之,何來我族容身之地?”
“若是歸去,隻怕是…再動兵戈。”
“……”
顧盛酩眯了眯眼,轉頭看向對方。
赤老也看向他,眼神深邃。
見此,他哪還不明白,直言道:
“赤前輩,此地就你我二人,有話不妨直說,何必拐彎抹角?”
“哈哈,倒也是。”
赤老笑著搖搖頭,鬆了口氣,也不遮遮掩掩了,坦然道: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滄溟界,極北寒域,幽魂海。”
此話一出,顧盛酩心中一驚。
“幽海古龍?”
“正是。”
赤老點點頭,沉聲道:
“那片海域本是我族世代生活的領地,可有一天,如同幽靈般的深海巨龍出現了。”
“它們以龍魂為食,詭異至極。”
“為守族地,我族與之交戰,廝殺千年,可最終還是敗了。”
“不得已,我們隻得離開。”
“而赤暝,也就是你所認識的赤明,那孩子並冇有隨我們一起離開,而是獨自留下,守著那些死去的同族。”
“葬龍千年枯,千年葬龍骨。”
“它是葬龍穀第一任守墓人,也是葬穀龍最後埋葬的一頭龍。”
“許是它命不該絕,那些早已死去的同袍,竟奇跡般地為它施展了羽化登仙之術。”
“此事我也想不明白,莫非是受了幽海古龍一族的力量影響?還是說隻是一場機緣造化?”
赤老無奈地歎了口氣,繼續道:
“自那以後,它便以一種類似先天生靈的形式於世,直至與你相遇。”
“原來赤明的身份,竟是這般……”
顧盛酩回過神,繼續剛才的話題。
“話說,前輩想要我做什麼?”
“我想……”
赤老張口欲說,忽然又止住。
思索良久,他似乎放下了什麼,整個人好像一下子老了許多。
“罷了罷了……”
“你隻需為我族尋一小處洞天福地,小小的一塊地就好,簡簡單單就行。”
“就這?”
顧盛酩皺了皺眉,不解道:
“所以這和幽海古龍有什麼關係?”
他忽然想到什麼,表情複雜地看著赤老,“您原本的想法並非如此,對嗎?”
赤老冇有回答,隻是搖了搖頭。
“都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一味的複仇隻會讓兩個種族的仇恨繼續下去,最終釀成新的悲劇,這毫無意義。”
“天地之廣,何處不可為家?”
顧盛酩歎了口氣,神情一凜。
“可那些死去的赤翎古龍呢?”
“它們死也要守護的東西,難道在您眼中,也冇有意義嗎?”
這句話無疑是一把利劍,狠狠地插在赤老心中,痛的它喘不過氣。
它逐漸哽咽,聲音沙啞至極。
“可我還能怎麼辦呢?”
“小友,我老啦……”
“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叱吒風雲的虹光神君了,我這把老骨頭,幽海古龍吃了都嫌塞牙。”
“十五萬載,已是神元境的極壽。”
“我……有心無力啊!!!”
說到這,老者悵然淚下,泣不成聲。
“……”
如此悲愴的一幕,看得顧盛酩心裡也不好受,再回想赤明為他做的一切,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麼……
他閉上眼,輕聲說了兩個字:
“我來。”
我來背負。
我將流光鑄作星矢,懸於眾生之上,墜於時川之末。
我為貪婪之源,觀眾生虛無。
亦為代價之終,見萬般因果。
我乃人之子,神之皇,無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