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梅雪不爭春

新潮出版社官微的那條博文,像一枚無聲的炸彈,扔進了正在沸騰的油鍋裡。

但它冇有炸。

它把火滅了。

那首《雪梅》推送出去的第一分鐘,評論區隻有零星幾條“???”和“什麼情況?”

第二分鐘,評論開始多了起來。

第十分鐘,轉發量破萬

第三十分鐘,微博熱搜榜的最後一名,一個“新”字標簽跳了上來。

#見深發詩#

……

粵州,半山彆墅。

陳嘉豪正把第六罐紅牛灌進嘴裡,左手翻著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存在與虛無》,眉毛擰得快打結了。

他已經連續作戰三十六個小時了。

黑眼圈能跟大熊貓比賽,頭發亂得像鳥窩,

嘴裡還在念叨著“此在的展開狀態是操心,操心的時間性結構……”

他正準備把這段繞口令現學現賣地搬到論壇上去砸丹伊,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滿屏推送。

全是同一個內容。

#見深發詩#

陳嘉豪茫然地點開微博,點進已關註列表裡的新潮官微。

白底黑字,豎排宋體。

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他盯著那四行字。

盯了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手裡的紅牛罐發出被捏變形的哢嚓聲,他自己都冇註意到。

“遜雪……輸梅……”陳嘉豪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聲音越來越小。

他不是讀不懂這首詩。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見深老師在說什麼?

他在說,造夢師寫得好。

他在說,人家有人家的好,我有我的好,誰也不用踩誰。

他在說,你們吵什麼呢?

陳嘉豪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麵前那堆快要把書桌壓塌的哲學書。

薩特、海德格爾、加繆、尼采……為了跟一個網友吵架,他幾乎把半個西方哲學史翻了個底朝天。

他一巴掌拍在那摞書上。

紅牛罐從桌上滾落,在地板上骨碌碌轉了幾圈,灑出來的液體淌了一地。

“我真是個傻……。”

陳嘉豪的聲音有些發啞。

他使勁搓了一把臉。

見深老師站在山頂上,俯瞰著萬物,微笑著說各有千秋。

而他呢?他像一條掙斷了鏈子的狗,在山腳下衝著每一個路過的人齜牙。

他以為自己在替偶像打仗。

可人家根本不需要這場仗。

陳嘉豪的眼眶有點發酸。他把臉彆到一邊,盯著窗外粵州灰蒙蒙的天際線,使勁眨了幾下眼。

然後他打開了文淵閣論壇。

那條花了三萬九千九買來的置頂帖還掛在首頁,金色的邊框在屏幕上閃閃發光。

帖子下麵一萬九千多層的回複,記錄了他三十六小時不眠不休的戰鬥痕跡。

陳嘉豪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足足二十秒。

然後他開始打字。

回帖內容不長。

【19636樓·耳東士口加】:“見深老師說,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我拚了一天半想要證明梅比雪好,到頭來人家一句話就告訴我——梅和雪從來不是敵人。

是我著相了。@陸地上的溺亡者,你是好對手,但今日休戰。”

發送。

陳嘉豪把手機扔在桌上,仰麵癱倒在椅背裡。

他隻覺得胸口那股憋了兩天兩夜的悶氣,隨著那聲歎息徹底散了,

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裡,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視線迅速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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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裡便沉入了那個冇有爭吵、隻有梅香的深眠之中。

……

與此同時。

華夏版圖的最北端。

漠城。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雪粒子。

八月底的極北之城,秋天已經走完了,冬天的先頭部隊正在敲門。

丹伊裹著那件已經發白的黑色舊外套,蜷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正搭在鍵盤上。

十秒鐘前,他剛寫完一段對陳嘉豪最新論點的反駁。

措辭精確,邏輯嚴密,足以把對方那段照搬薩特的論證再次擊穿。

但他冇有按下回車。

因為就在他準備發送的那一刻,屏幕右上角彈出了一條推送。

新潮出版社官微。

一首詩。

四行字。

丹伊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梅須遜雪三分白。”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雪”這個字上。

在他的認知體係裡,見深是站在主流世界中心的那個人。

他的粉絲們用“脊梁”和“尊嚴”做旗幟,把一切不夠“正能量”的東西踩在腳下。

他以為見深和他的信徒們是一體的。

他以為那個高高在上的傳統文學之神,會用和他的粉絲同樣的方式,

把造夢師和他的讀者定義為“精神毒品”、“社會毒瘤”、“異類”。

他準備好了被踩。

他習慣了被踩。

在漠城,在學校,在操場的角落,在放學路上,

在每一個被人指著鼻子罵“雜種”的瞬間。他也早就習慣了。

可是。

“遜雪三分白”。

這個字用的是“遜”。

承認不如。

見深在說,雪的純白,我不如你。

丹伊的喉結動了一下。

不是嘲諷,不是施舍,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是平等的。

是一個站在山頂的人,認認真真地低下頭看了一眼山腳下那片被所有人踐踏的雪地,然後說:你很白,比我白。

丹伊緩緩刪掉了那段已經打好的反擊。

一個字一個字地刪。

輸入框,終於變成一片空白。

他看著空白的輸入框,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曾幾何時,他也將見深視作與造夢師並列的燈塔,渴望從那片黃土地裡汲取站起來的勇氣。

可當那些自詡正義的粉絲揮舞著名為“脊梁”的棍棒砸向他這個異類時,

他竟因為憤怒而遷怒了那盞燈,試圖親手熄滅曾經照亮過自己的光。

現在想想,

這種被偏見蒙蔽的瘋狂,被憤怒支配的盲目。

竟讓他變成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張異於常人的混血麵孔上。

深邃的眼窩裡,那層常年不散的薄霧,似乎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

丹伊的手指落在鍵盤上。

這一次,他打字的速度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對那朵梅花的謝意。

【19638樓·陸地上的溺亡者】:“深淵本不配擁有這般溫柔,但謝謝這朵梅花。@耳東士口加”

做完這一切,丹伊把舊外套裹緊了些。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冇有關燈,也冇有再打開論壇。

他隻是坐在那裡,盯著屏幕上那行剛寫下的字,聽著雪落在窗臺上的聲音。

很久之後,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指尖是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