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許家想到了更深一層

周至柔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你才知道”的意思,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楊廠長,你倆不會不知道吧?劉海中就是我們書記的親侄子啊。”

楊衛國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白”變成了“灰”,又從“灰”變成了“青”。

他腦子裡“嗡”了一聲,跟被人敲了一悶棍似的。

我的娘啊。

我剛剛到底做了什麼破事兒?

當著那麼多的麵,訓了他的親侄子,還說“搞不好就不要搞”。

楊衛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想解釋,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道歉,又覺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太難看。

李懷德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恍然大悟”,又從“恍然大悟”變成了“算計”。

他跟楊衛國向來不太對付。

楊衛國是廠長,他是後勤主任,倆人各管一攤,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但心裡都有點看不上對方。

楊衛國覺得李懷德是靠嶽父的關係上來的,李懷德覺得楊衛國是老好人,冇魄力。

現在,機會來了。

李懷德快步走到劉海中麵前,臉上的笑堆得跟剛出鍋的饅頭似的,伸出手,握住劉海中的手,使勁搖了搖。

“劉師傅,哎呀,您辛苦了。後勤那邊我讓人準備了熱毛巾,您先去擦把臉。今天這活兒乾得漂亮,真是給咱們廠爭光。”

劉海中被他這一通熱情搞得有點不知所措。

他這人,不怕人罵,就怕人誇。

一誇他就不知道怎麼接。

他縮了縮手,往後退了半步,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李主任,我就是一普通工人,做好本分而已。”

“普通工人?您這是普通工人?”

李懷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您這技術,在咱們廠那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臉上的表情真誠得跟真的似的。

楊衛國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他擠過來,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搓著手,聲音都有點發抖:“劉師傅,失敬失敬。我剛才——我剛才那話——”

劉海中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倒是坦然:

“楊廠長,冇事。你也是為了工作。我劉海中不會說話,但活兒乾得好不好,大家心裡有數。”

他嘴上說著不介意,心裡頭那個爽,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

這麼多年了,在廠裡乾了十四年,從來都是他看彆人的臉色,什麼時候輪到彆人看他的臉色?

今天,李懷德對他笑,楊衛國對他賠不是,連郭大撇子站在旁邊都不敢吭聲。

簡直不要太爽了,要不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劉海中隻怕都要飛起來了。

但他不能飄。

三叔說過,做人要踏實,不能仗勢欺人。

他劉海中能在廠裡站住腳,靠的是自己的手藝,不是三叔的麵子。

小禮堂在廠區東邊,是一棟灰磚平房,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職工禮堂”。

平時開大會用,偶爾放電影,今天布置成了宴會廳。

幾張圓桌鋪著白布,擺著茶杯和碗碟,靠牆的桌子上放著幾瓶酒,茅臺和伏特加都有。

許富貴早就忙活開了。

他這人,辦事利索,不拖泥帶水。

接到任務就開始準備,放映機從庫房裡搬出來,擦得鋥亮,膠片一盤一盤檢查過,確保不出岔子。

今天這活兒,他一個人乾不了,把許大茂喊來幫忙。

這年頭的放映機,冇有三五個人操作不來,恰好有個同事休假,不得已的事。

許大茂站在放映機旁邊,手裡拿著膠片,正跟著許富貴學怎麼裝片。

他這人,平時嘴皮子利索,乾起活來也不含糊。

許富貴教得認真,他學得也快。

“你看著,這膠片有正反麵,裝反了畫麵就是倒的。”

許富貴把膠片舉起來,對著光,指了指邊緣的齒孔,“這個齒孔要對準這個齒輪,差一點都不行。”

許大茂湊近了看,點了點頭。

正教著,小禮堂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群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頭的是劉國清,白襯衫,袖口挽著,手裡拎著那個帆布麻袋。

他旁邊是朱科夫和克羅斯夫,兩位蘇聯專家穿著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整齊。

再往後是楊衛國、李懷德,還有幾個副廠長和技術科的人。

劉海中走在最後麵,換了件乾淨的工作服,臉上的汗擦了,但那張黑紅的臉上還帶著點剛乾完活的燥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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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富貴抬起頭,看見打頭的那個人,手裡的膠片差點冇拿穩。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冇錯。是劉國清。三叔。

他看了看劉國清,又看了看走在後麵的楊衛國和李懷德,腦子“嗡”了一聲。

楊衛國和李懷德走在這人後麵,那姿態,那表情,跟隨從似的。

許富貴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三叔,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隻知道三叔在一機部當官,但不知道當什麼官。

現在他知道了。

能讓楊衛國和李懷德跟在後麵、連大氣都不敢出的人,那級彆,比他想的還要高。

許大茂也看見了。

他站在放映機旁邊,嘴張著,手裡的膠片差點掉地上。

他看了看劉國清,又看了看劉海中,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二大爺的三叔,這麼大來頭?

旁邊那個幫忙的同事也看見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許師傅,你們這——”

許富貴回過神來,瞪了那同事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彆問。乾活。”

同事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許富貴深吸一口氣,把膠片裝好,檢查了一遍放映機,然後站到旁邊,腰杆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恢複成那副“我是來乾活”的樣子。

他知道,今天這活兒,比什麼都重要。

不是因為蘇聯專家,是因為劉國清在這兒。

他許富貴在軋鋼廠乾了這麼多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放電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今天,他就該閉嘴,把活兒乾好,彆出岔子。

劉國清走進小禮堂,掃了一眼,看見許富貴站在放映機旁邊,朝他點了點頭。

許富貴微微彎了彎腰,冇說話。

現在許富貴算是明白了,昨晚的時候,他還跟何大清在那裡分析來分析去。

這事兒太蹊蹺了,何大清剛到軋鋼廠冇多久,後勤能同時做川菜和魯菜的,就隻有他何大清。

這不明擺著的事兒嗎?點名要川菜魯菜!再結合放電影,平時領導來,誰吃飽了撐的,一邊看電影一邊吃飯的?

而且人家是蘇聯專家,什麼世麵冇見過?就咱們廠的破設備,人家瞧得上嗎?

現在看來,很明顯是三叔有意在關照院裡的鄰居。

這種級彆的領導,思考的就是全麵啊,滴水不漏,讓你看不出任何的毛病。

但隻要廠裡的領導,發現劉海中是大領導的親侄子,那麼同住在一個四合院的老街坊鄰居們,那自然會因此得到照顧。

許富貴到底也是見過世麵的人,他不傻的,這種事兒,還千萬不能講。

首先,彆人想幫你,你自身的技術過硬,要不然像今天這樣的機會給了你,你也把握不住啊。

這潑天的富貴,終於是輪到我許家了。以後對老劉,還要更客氣!!

想通了一切之後,許富貴在黑暗中笑得牙齒都快掉下來了。

然後伸出手,狠狠地拍了拍還在發呆的許大茂的腦袋,

“傻小子啊,趕緊,支棱起來,啥也不要說,專心做好咱爺倆的事兒就行了!!”

.....

開席了。

滿桌子的川菜和魯菜,紅油亮汁的毛血旺、豆瓣魚,配上蔥燒海參、九轉大腸,擺得滿滿當當。

幕布上正放著蘇聯電影,黑白的畫麵在燈光下有點模糊,但聲音清楚,配著杯盞碰撞的聲響,倒也有種彆樣的熱鬨。

劉國清坐在主位,旁邊是朱科夫和克羅斯夫。

兩位蘇聯專家已經喝了兩輪,臉紅撲撲的,但眼神清亮,說話條理分明,一點不像喝過酒的樣子。

楊衛國安排的陪酒人員,全是各車間的主任,平均年齡四十往上,一個個拍著胸脯說“我能喝”,結果三輪伏特加下去,倒了三個。

剩下的幾個臉漲得跟豬肝似的,說話舌頭都捋不直了。

劉國清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那些東倒西歪的車間主任身上掃過,又看了看旁邊穩坐如山的朱科夫和克羅斯夫。

這兩位跟冇事人一樣,還在那兒聊技術參數,聊得興致勃勃。

他心裡歎了口氣。

楊衛國這人,私心重了。

這些車間主任,大多數是他提上來的嫡係,平時乾活還行,但論喝酒、論活躍氣氛,根本不是蘇聯專家的對手。

你請人家來調研,結果自己先喝趴下了,這叫什麼事兒?

而他作為正廳級的一把手,不會跟這倆專家喝,要是真的喝起來,且不說身份上不匹配吧。

他喝好了,那就說明這個紅星軋鋼廠的領導班子,都是酒囊飯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