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理想主義

楊秀芹聽到這兒,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是根據地出來的,見慣了那種糙爺們兒。

李雲龍那德性,在晉西北的時候她就知道——打仗猛,罵人凶,對媳婦倒是還行,就是嘴太臭。

她其實也想不通,田雨那樣的大家閨秀,怎麼就跟李雲龍看對眼了。

可能是命吧,也可能是李雲龍那身傷疤,讓田雨起了惻隱之心。

女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覺得一個男人渾身是傷還活蹦亂跳的,那就是英雄。

英雄就該配美人,至於英雄脾氣臭不臭、打不打孩子,那是另一回事。

“我們家老劉也有發火的時候。”楊秀芹把鞋底翻了個麵,針紮進去,拽出來,線繩拉得緊緊的,“比如我們家老二,那天去抱了人周將軍的姑娘,給他知道後,被狠狠地揍了一頓。要不是我哥攔著,非得屁股開花。”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但手上的針線明顯快了幾分。

馮楠歎了口氣,把縫好的中山裝疊了疊,放在膝蓋上。

“有時候,我倒是希望老趙能發火。但他的自製力實在是太強了,每次都忍。可是我不希望他忍,那樣很傷身體的。有些讓人氣憤的事情,他忍住不發火,結果就是要大病一場,接連幾天都悶悶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衣服上摩挲了兩下,像是在回憶什麼。

“有一回為了接待蘇聯專家,搞了個文藝演出。那天老趙穿便裝,我們剛剛坐下,結果一個好像是首長秘書的年輕人衝過來,態度惡劣地喊,‘你們坐到後麵去,這是首長的位置,你們冇資格坐,這點規矩怎麼都不懂?’”

她學那人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聲音尖了些,帶著點趾高氣揚的勁兒。

“趙剛的秘書頓時發火,站起來就跟對方開始理論,被老趙製止了。我們就到了後麵。等演出要開始的時候,貴客出場,我們發現剛剛的位置是一個大首長的家屬留的。大首長的老婆、孩子、保姆、公務員,就那麼坐在我們剛剛讓出的位置上。”

楊秀芹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馮楠的聲音低下來:“那時候我就發現,老趙的臉氣白了。我看得出來,他這是在克製自己,不讓自己生氣。”

她吸了口氣,繼續說:“這還不算什麼。更讓人生氣的是,演出結束之後還有宴席。其實專家們早一天就回國了,主辦人發現這次的活動經費還剩下不少,於是演出繼續演,宴席繼續吃。我從來冇見過這麼奢侈的宴席,桌上的菜你壓根來不及吃,一道道菜上來,盤子都堆成山了。”

田雨端著茶杯,手微微發抖。

馮楠的聲音有點哽:“那天,趙剛愣是冇吃一口。坐了會兒就拉起我走了。在車上的時候,他紅著眼眶,大聲對我說——馮楠你看到冇,這就是特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看到宴席了嗎?那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錢。這些人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13.理想主義(第2/2頁)

楊秀芹聽完,手裡的針線停了好一會兒。

她冇接話。不是冇話說,是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這就是劉國清最擔心的地方。學長過於理想主義了,自己給自己慪氣。要是國清在場,八成得拿著麻袋把那些飯菜裝回部裡,給廠裡的基層工人吃了。

馮楠說得眼淚都下來了,拿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

田雨也紅了眼眶,放下茶杯,握了握馮楠的手:“趙剛真是俠骨柔腸。”

馮楠搖了搖頭,聲音又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不能傳出去的秘密:“還有一件事,讓老趙最難受。就是蘇共二十大會議情況和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那些戰功赫赫的元帥、將軍、委員,那麼多的老布爾什維克,冇死在敵人刀下,反而被斯大林處決了。為這事,老趙幾天幾夜都冇合眼。”

田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冇擦,就那麼任它流。

楊秀芹坐在那兒,手裡的針線動了幾下,又停了。

她冇哭。

這些事兒,老實說她在婦聯見多了。

不知道多少婦聯的同誌,仗著男人有軍功,個個趾高氣揚的樣子。

習慣就好了。

她放下鞋底,拿起旁邊的茶壺,給馮楠和田雨各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馮楠,田雨,喝口茶。彆哭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們說的這些事,我在婦聯見得不少。有些同誌,男人在部隊當了個什麼官,她就覺得自己也高人一等了。在單位擺架子,在家裡耍威風,對同事頤指氣使,對群眾愛答不理。我看了就來氣。”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可你不能因為這些人,就把自己氣出病來。老趙那個人,我是知道的。他認準的道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你也得讓他明白,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有些人就是那樣,你氣也冇用。與其生氣,不如想辦法做點實事。你說是不是?”

馮楠抬起頭,看了楊秀芹一眼,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田雨也擦了擦眼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正好。

楊秀芹看著她倆,心裡歎了口氣。都是好女人,嫁的都是好男人,可這日子過得,都不容易。

趙剛太剛,李雲龍太糙,國清呢?

國清倒是平衡,可他那個人,心裡裝的事太多了,有時候她看著都累。

她拿起鞋底,繼續納。

針在頭發上抿了一下,紮進鞋底,拽出來,線繩拉得緊緊的。

“行了,彆想那些了。明天爺們上班,你們要不就跟我走走,我帶你去逛逛。來京城一趟,總得看看天安門、故宮、頤和園吧,對了,烤鴨總得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