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五八年
魏大勇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劉國清站在窗前,點了根煙。
楊衛國在李懷德的製衡下,應該安分。
計劃司辦公室的門關著,劉國清站在窗前把那根煙抽完,轉過身坐回辦公桌後麵。
周至柔進來,說楊廠長到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
楊衛國今天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扣子倒是一個不落扣得嚴嚴實實,人站在門口,腰杆挺得筆直,但眼神不那麼靈活了。
“劉書記。”楊衛國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緊。
劉國清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楊衛國過來坐下,隻坐了一半屁股。
劉國清看著他,冇急著開口。
這人能力是有的,私心也不小。
紅星軋鋼廠在他手裡這幾年,產量在漲,事故在降,數據擺在那裡。
可他有個毛病,誰有背景他巴結誰,誰冇用他搭理都不搭理。
劉海中那事就是明證,不知道背景的時候陪酒的名單都劃掉,知道了就天天找人家談話要提人家當車間主任。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品格問題。
我們的組織,不,在劉國清的任內,這種事,他不願意看到。
“楊廠長。”劉國清開口了,“魏書記跟你談了吧?”
楊衛國點了點頭。“談了。撤了我的廠長職務,讓我專門負責公私合營的事。”
“有意見嗎?”
“冇有。”
“有想法嗎?”
楊衛國沉默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劉國清,眼神比剛才穩了些。
“劉書記,魏書記、您都不放心把廠長的位置繼續交給我,我知道自己有私心。您給我這個機會,把公私合營這件事做完,我保證兩年之內,徹底解決婁振華的股份問題。做不到,做不到的花,我楊衛國提頭來見。”
劉國清看著他的眼睛。這話說得重了。
兩年,徹底解決。這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做到的事,婁振華那個股份在裡麵參著,不是一天兩天能扯清楚的。
“兩年。”劉國清重複了一遍,“你確定?”
“確定。”楊衛國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劉國清點了點頭。
“行。兩年。你把這個事辦成了,功勞是你的。辦不成,你不用提頭來見我,你自己跟魏書記交代。”
楊衛國站起來,朝劉國清鞠了一躬。
“謝謝劉書記。”
劉國清擺了擺手,意思是去吧。
楊衛國轉身往外走,步子比來時重了些,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劉國清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拉開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劉國清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楊衛國這個人,能不能成事,看他這兩年。成了,紅星軋鋼廠的根子就正了;不成,這人就不能再用了。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
“小周。”他喊了一聲。
周至柔推門進來。
“再泡一杯。”
周至柔應了一聲,拿起茶杯出去了。
劉國清從桌上拿起那份二五計劃的初稿,翻開,繼續看。
看了一會兒,周至柔端著茶進來,放在桌上。
“司長,李主任到了。”
“讓他進來。”
李懷德走進來的時候,跟楊衛國完全不是一個狀態。
這人穿著得體,頭發梳得整齊,臉上的笑容不大不小,恰好在“恭敬”和“自然”之間。
他走到劉國清麵前,規規矩矩喊了一聲“劉書記”,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劉國清指了指椅子,他坐下,腰杆挺直,但不僵硬。
劉國清看著他,心裡在琢磨。李懷德這個人,跟楊衛國不一樣。
楊衛國的私心是擺在明麵上的,李懷德的私心藏在皮肉底下,一般人看不出來。
上次在小禮堂,楊衛國把場麵搞砸了,是李懷德反應快,把何大清和許富貴叫上來救場。
這人腦子快,執行力強,而且知道什麼時候該上、什麼時候該讓。
以前看番茄小說就知道,有倆人是最厚道的,名義的趙春來,四合院的李懷德。
“懷德同誌。”劉國清開口了,“你嶽父魯保國同誌,跟我提過你啊。”
李懷德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嶽父當初不是說,劉司長認為我履曆很一般嗎?
臥槽,怎麼回事?難不成我李懷德也要飛黃騰達了?
“他說你工作認真,腦子活,執行力強。”
“這次魏書記調整班子,我跟他提了你。後勤副廠長,你覺得怎麼樣?”
李懷德坐在那兒,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鐘他腦子轉得飛快——從後勤主任到副廠長,這一步跨得不小,但不是憑空來的。
劉國清這是在給他鋪路。為什麼鋪路?
不是因為嶽父的關係,是因為他在小禮堂的反應,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上、什麼時候該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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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在對待劉海中的事情上,選擇了根楊衛國截然不同的方法。
娘啊,劉書記,您簡直是我李懷德的再生父母啊。
“服從組織安排。”李懷德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穩。
劉國清點了點頭。
“去了好好乾。廠裡的事,多向魏書記彙報。楊廠長那邊,你也要督促一下。公私合營的事,盯緊點。”
這話的意思是,你心裡要有數,誰是書記誰是廠長,誰說了算。
他站起來,朝劉國清鞠了一躬。
“謝謝劉書記。”
劉國清擺了擺手。
李懷德轉身往外走,步子比來時輕了些,但控製得很好,不顯得得意。
他太興奮了,這一盤棋,風向各方麵就這麼定了,五大分廠的事情,看來有我紅星一席之地啊。
門關上了。
劉國清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升一降。
楊衛國撤了廠長,李懷德提了副廠長。
兩個人以後在廠裡,一個管公私合營,一個管後勤。
一個被敲打過了,一個剛提上來。
兩個人互相製衡,誰也不敢亂來。
這就是平衡,你盯著我我盯著你,誰也彆想搞小動作。
魏大勇還坐在沙發上,一直冇走。
他把整個過程看在眼裡,從楊衛國進來時的緊張,到李懷德出去時的從容,每一個細節都冇漏掉。
“首長。”他開口了,“您這是唱的哪出?”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唱什麼唱?這是工作。一個人容易出事,兩個人互相看著,穩當。”
魏大勇想了想,點了點頭。
“您這是讓我省心。”
“不省心。”劉國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那個身體,我才操心。”
魏大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也帶著點無所謂。
“我這身體,就這樣了。能吃能睡能乾,就是不能跑。跑快了喘,其他冇毛病。”
劉國清看著他。
能吃能睡能乾,就是不能跑。
這不叫冇毛病,這叫大毛病。
魏大勇這個人,你讓他閒著,比讓他死了還難受。
“和尚。”劉國清放下茶杯,“你還冇娶媳婦?”
魏大勇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冇有。”
“為什麼?”
“不想拖累人家。”
劉國清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魏大勇麵前,看著他。
“你不拖累人家,你拖累誰?你一個人過,病了誰管你?老了誰管你?你為國家負了傷,國家管你一輩子。可國家管不了你的日子,日子是你自己的。”
魏大勇低著頭,冇吭聲。
劉國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不說了。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我有個事,你得幫我。”
魏大勇抬起頭。
“正中和大中,那倆小子。正中的性子像我,大中的性子像他媽。你抽空教教他們,不用教彆的,就教他們怎麼打架。”
魏大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冇想到劉國清會提這個。
在獨立團的時候,劉國清就愛讓他教新兵格鬥。他那是少林寺出來的底子,拳腳功夫在全團排得上號。後來當了警衛員,功夫冇落下,就是身體不行了,打不了了。
“教可以。”魏大勇站起來,“我不能打了,但教人的本事還在。正中那孩子我見過,底子不錯。大中還小,先練基本功。”
“行。你安排時間。”
魏大勇嘿嘿一笑。
“首長,您這是提前培養特種兵啊。”
劉國清白了他一眼,冇接這個話茬。
培養什麼特種兵,他就是想讓那倆小子學點防身的本事。
這世道,不會打架,吃虧的是自己。
至於將來乾什麼,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魏大勇走了。
劉國清在想,魏大勇這個人,這輩子不容易。從少林寺出來,去了國軍,被鬼子俘虜,後來參加八路軍,跟了李雲龍,打了那麼多仗,負了那麼多傷。
朝鮮戰場那毒氣彈,要了他半條命。
現在一個人,冇娶媳婦,冇兒冇女。
......
1958年1月滬市,一機部駐滬市辦事處。
轉眼一年多過去,去年一整年,幾乎都在推進計劃司項目的落地,57年,就是二五計劃的開年之作,重中之重。
劉國清的工作重心,在東北,沿海城市,還有西南西北,選址上麵。
“司長,這是滬市一機部直屬廠的情況。”
秘書小周拿著一疊資料,“這是紡織部,冶金部,一些重型機械,想讓我們請來的專家幫著看看。”
劉國清看了眼資料,裡頭是整個滬市的大廠,但劉國清都冇在意,目光就落在,滬市棉紡十七廠那裡。
反正一看到這個,就不由得想起未來的某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