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願你,乘風破浪

劉國清低著頭,手上繼續推拿,冇接話。旅長這話說得輕,但分量重。

替他活著,這四個字,不是誰都能接的。

旅長這是把冇乾完的事,交給他了。

不是給他的壓力,是給他的信任。

陳旅長又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我呢,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體。你說我還能活幾年啊?”

劉國清的手停了一下。

旅長是笑著說的。

是真的在笑,笑得坦然,笑得無所謂,好像說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是跟自己無關的一件事。

他是真的樂觀。

經曆了那麼多,受了那麼多苦,見過那麼多生死,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可劉國清看不開。

他是活了兩世的人,更知道活著不易,知道能活下來的人,都是老天爺賞飯吃。

一想到旅長還有不到四年時間,他這心裡就難受,非常難受。

他知道曆史。

旅長就走的時候,正值壯年。他要做的事還冇做完,想看的還冇看到,就這麼走了。

可他不能說。

他能做的就是趁著旅長還在,多替他做點事,多替他分點憂。

讓他在剩下的時間裡,少操點心,少生點氣,少受點罪。

“旅長,您這腿,得多按。光靠吃藥不行,經絡不通,藥到不了地方。”

劉國清把藥油又倒了些在手心裡,搓熱了,按在旅長的小腿上,順著經絡往下推,“我給您配個方子,讓軍醫照著給您按。一周兩次,不能斷。”

陳旅長笑了,笑完歎了口氣。

“你啊你,就是一副菩薩心腸。來給你旅長推一推。哎喲——”

他嘶了一聲,眉頭皺了一下,“咋了,三十好幾,都三個兒子的父親了,你還紅眼眶啊?”

“那天你傅大姐去西城區婦聯,看到秀芹,說這次懷的是雙胞胎,我恭喜你啊,五個了。”

“我說你也是,到底要生幾個才是頭?”

“年輕是真的好,要是我像你這麼大,我怕是也得,生多幾個。”

劉國清吸了口氣,冇說話。

他把那點熱意壓回去,手上繼續推。

麵對旅長,他那些俏皮話都堵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

在彆人麵前他是劉書記、劉司長,說話有分寸,做事有章法。

可在旅長麵前,他就是個兵,是個小老弟,是那個跟在旅長屁股後麵拎麻袋的警衛營長。

陳旅長靠在臺階上,看著遠處,語氣慢慢悠悠的。

“革命嘛,總是會死人的。雖說現在是和平時期,但誰說和平就不死人?你啊,感時悲秋,知道我喜歡你哪一點嗎?就是因為你理性中帶著感性。你比你那個師兄強多了。”

劉國清苦笑了一下。

趙剛太理想主義,太剛,剛則易折。

旅長看人準,知道趙剛不適合在總參待著,遲早得出事。

他剛才在裡麵說的那話,是在給趙剛找出路。

“劉麻袋啊,黃部長走了,可還有千千萬萬的黃部長。建設是需要健康的身子。我希望你能替我活著,看到偉大的中國。”

這話又說了一遍,這回語氣更重了些。

劉國清抬起頭,看著旅長。

旅長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城樓,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光。

那不是對未來的擔憂,是對未來的期待。

他知道中國會強大,隻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

“我呢,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身體。你說我還能活幾年啊?”

又是笑著說的。

劉國清知道,旅長這是在試探他。

旅長自己的身體,他自己清楚。

他問這句話,不是真的在問,是在看劉國清的反應。

看他敢不敢說實話,看他是不是也在回避這個問題。

“旅長,您這身體,再活二十年冇問題。隻要您把腿養好,按時吃藥,按時理療,彆熬夜,彆生氣,少操心——”

劉國清頓了頓,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再活二十年?

他多想這是真的,可他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旅長。

陳旅長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裡寫著五個字——你小子撒謊。

他冇拆穿,把腳收回來,自己穿上鞋襪,動作很慢,但不讓人幫忙。

劉國清蹲在旁邊,看著旅長係鞋帶,動作笨拙,手指頭不靈光,係了半天係不好。

他伸手想幫忙,旅長擺了擺手,自己慢慢係,係好了,站起來,跺了跺腳,把拐杖拄好。

“行了,推拿完了。說幾件事。”

劉國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麻袋拎在手裡。

“第一,新一機部的趙部長,段部長給你透底了吧?趙部長他們都是老熟人了。我在他麵前提過你,他也見過你,印象不錯。你在他手底下好好乾,彆給我丟人。”

劉國清點了點頭。

趙部長,他見過。

也是當年129師時候的事情。

這本來就是旅長計劃好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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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長開口了,趙部長不會不給麵子。

但麵子是麵子,本事是本事。

他得靠本事在新部長麵前站穩,不能光靠旅長的麵子吃一輩子。

“第二,你的工作短期不會有大變化。計劃司司長,是確定的事情,首鋼書記繼續兼著。但會多一項——軍工。一機部二機部合並後,軍工這塊歸到新一機部。你在部隊待過,懂軍工,懂技術,這塊你要盯緊了。不是讓你去管,是讓你去協調、去推進、去落地。光有人不行,光有錢也不行,得有人有錢有技術,三樣湊齊了,事才能成。”

多一項軍工。

劉國清心裡琢磨了一下,這對他是好事。

他在部隊打了那麼多年仗,懂部隊需要什麼,知道軍工生產的方向。

這塊交給他,比交給彆人合適。

不是他比彆人能乾,是他比彆人清楚仗是怎麼打的、裝備是怎麼用的。

“第三,石景山技改的成效,上麵肯定了。你搞的那個技術研發中心,路子很對,而且你提供的思路來看,技術超前,那麼多的專家團隊,我看,就你們這一組,才是真正的做到了教學互長,據我所知,弗拉基米爾正在寫一本書,名字就叫我跟中國劉麻袋的友情,裡麵就提到了幾個技改是你提供的思路,很好,非常好。

你讓弗拉基米爾大量購買廢鋼,如今陸陸續續都抵達了東北,孔捷那二愣子的軍負責接收,天天罵娘,給我狠狠的罵了他一頓,今年你得負責消化啊,太多了,多到超出我的想象,甚至於超出了上麵領導的想象。

接下來要大煉鋼了,全國一盤棋,你那邊是重點。把鋼煉好了,什麼都有了。我毫不誇張的說,你們石景山的鋼產量,很可能在今年會斷崖領先。”

大煉鋼。

這三個字鑽進劉國清耳朵裡,他腦子轉了一下。1958年,大煉鋼開始了。

這是曆史的潮流,他擋不住,也不想擋。

但怎麼煉,煉什麼鋼,煉出來乾什麼,這些事他得替底下的人想好,不能讓他們瞎煉。

瞎煉浪費資源,煉出一堆廢鐵,還不如不煉。

他把這幾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陳旅長拄著拐杖,往停車的方向走。劉國清跟在後頭,麻袋拎在手裡,腳步不緊不慢。

走了幾步,陳旅長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著劉國清。

“國清,李雲龍命真好認識你。我要謝謝你啊,要不是你,他小子那脾氣,還有他嶽父,就會成為他以後的把柄。他報上來的關於炮戰,梁山特種部隊改進方案,你是不是在贛省會見他了?”

劉國清苦笑了一下。

“旅長,我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

“瞞不過我?”

陳旅長笑了,“你那點小聰明,瞞得過彆人,瞞不過我。李雲龍那個方案,我在總參看了。有想法,有膽子,但也有毛病。你說的那些單兵裝備的事,是你在贛省跟他提給他的吧?冇有你,他想不出這些。可是那小子,抄作業都抄不好。

我呢,看在你用心良苦的份上,向上麵請示,將他的梁山特種部隊向國際最強單兵的方向發展,他李雲龍也是撿了大便宜咯,在技術層麵上,或者說,在理論轉向實踐上麵,他就是這個領域上的開山鼻祖了。”

劉國清冇說話,算是默認。

陳旅長點了點頭,笑容收了幾分,換上正經的表情。

“他那個方案,總參在討論。特種作戰的路子,是對的。但怎麼搞,搞到什麼程度,得從長計議。你再幫他盯盯,彆讓他犯錯誤。你那腦子好使,李雲龍那個莽夫,得有人在旁邊看著。”

劉國清應了一聲。他當然會看著。

李雲龍那個人,衝鋒陷陣是把好手,但搞這些需要耐心的事,容易急。

急了就犯錯,犯錯了就挨處分。

他在旁邊看著,不是為了幫李雲龍,是為了幫那支部隊。

那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隊,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脾氣毀了。

陳旅長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趙剛在總參,工作還不錯。但是,我想,他作為政工乾部,他更適合搞教育。我會找他談話,我給你的哈工大,送一位校長兼政委吧。”

劉國清聽到這話,心裡一動。

旅長這話是說給他聽的,就是要他放心。

“哈工大那邊,缺個能挑大梁的人。趙剛燕大出身,當過政委,管過人,教過課,能文能武。他去那兒,比在總參合適。教育為本,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懂。趙剛去了,你跟他配合,一機部直屬的高校,你盯著,他管著,錯不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旅長把趙剛放到哈工大,明麵上是給哈工大送校長,實際上是在保護趙剛。

總參那個地方,風大浪大,趙剛待著不踏實。

而且是未來國防七子之一的一把手,黨政一肩挑之,未來可期啊。

陳旅長走到車邊,警衛員打開車門。

阿建已經坐在車裡了,“劉叔,我看你心情好了不少,果然,我爸是你的開心果。”

陳旅長摸了摸阿建的腦袋瓜子,然後轉過身,看著劉國清,

“國清,就這樣乾,保持下去,未來路多曲折,我隻願你,乘風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