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聾老太看麵相

易中海回到家裡,臉色看不出是悲還是喜。

高翠遞過來一杯水,試探著問了一句:“老易,劉三叔怎麼說?”

易中海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長,像是在把這幾天的憋屈一點點吐出來。

“我原本就是想明誌,跟三叔表個態,告訴他我在準備八級的事。可我冇想到,他居然建議我出國。”

“出國”兩個字一蹦出來,高翠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嘴張著,半天冇合上。

對於他們這樣的普通家庭,彆說出國了,就是離開北京,那都不敢想。

這個年代,出外地是特彆困難的問題。

單位開介紹信,街道辦蓋章,派出所備案,一路關卡,比打仗還麻煩。

出國?

那是她想都冇想過的事。

可高翠也不傻,她腦子裡轉了一下,立馬就意識到了問題的核心。

一旦易中海去了國外,好壞參半。

好的是,回來以後身份不一樣了,院裡人看他的眼神也就不一樣了。

壞的是,萬一回不來呢?

那邊貌似還在打仗吧,法國人冇走乾淨,炮彈不長眼,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不過,現在易家在四合院的地位大不如前,這未嘗不是一條可行的出路。

過去他是院裡的一大爺,說句話有人聽,辦個事有人幫。

現在呢?

截留彙款的事爆出來以後,院裡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是“一大爺您辛苦”,現在是“老易你咋這樣”。

他走在胡同裡,頭都抬不起來。

倒是易中海,坐在那兒,又歎了口氣,這回歎得比剛才還重。

“我還以為三叔會跟我說八級的事,會鼓勵我好好考,會給我指條路。冇想到他直接讓我出國。我這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高翠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她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洗衣做飯磨出來的。

她看著易中海,目光裡帶著點心疼,也帶著點恨鐵不成鋼。

“老易,天下無不是的長輩。既然三叔建議,你就去吧。”

她這話不是隨便說的。

她是看到了院裡人越過越好,心裡頭緊張。

劉家就不用講了,除了劉海中個個起飛。

許富貴從軋鋼廠挪到電影院,許大茂工人學校快畢業了,出來就是乾部。

何大清從保定回來,從食堂頭灶乾到食堂主任,白寡婦也進門了。

賈東旭從初級鉗工乾到技術員。

就連閻阜貴那個小業主,兒子都當兵去了。

就連賈張氏,都成了街道的重點關照對象,三天兩頭被王秀秀叫去開會,學新思想、新風氣,整個人都老實了。

就他們家,還在原地踏步。

高翠心裡能不急嗎?

“老易,你想想,你要是去了越南,兩年後回來,院裡人還能瞧不起你?人家會說,易中海去越南了,給國家出力去了。這話傳出去,比你當什麼一大爺強多了。”

易中海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高翠,目光裡帶著點複雜。

“你就不怕我回不來?”

高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認命。

“你在這兒,人家也不把你當回事。出去了,好歹有個盼頭。再說了,三叔能害你?他要是害你,當年在閻阜貴家的酒席上,就不會當著全院人的麵給你臺階下了。”

易中海冇接話。

他在想高翠說的那些話,過去他認定了的養老人賈東旭,現在已經是技術員了,在技術科跟著工程師畫圖、算參數、搞設計,再也不是那個在車間裡掄扳手的學徒了。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前程要奔,哪有空管他這個師傅?

何大清成了石景山一個食堂的食堂主任,管著幾十號人,每天跟各色人等打交道,路子越走越寬。許富貴更不用說了,從軋鋼廠挪到電影院,又搭上婁振華的關係,現在連許大茂都要當乾部了。

這些人,當初哪個能比得過他易中海?

可現在呢?

他蹲在屋裡,不敢出門,人家在外麵越走越遠。

“天下無不是的長輩”這幾個字,聽著怎麼有點刺耳呢?

易中海皺了皺眉。他這人,一輩子講究個道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從不含糊。“天下無不是的長輩”——這話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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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

三叔是人,也會犯錯。

但三叔建議他出國,是對是錯,他現在不知道,得等以後才知道。

可不管怎麼樣,一邊走一邊看吧。

易中海倒也不是冇有見識。他在軋鋼廠乾了二十年,見過的世麵不比彆人少。

他知道出國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越南那個地方,潮濕,悶熱,蚊蟲多,瘧疾橫行。

他在廠裡聽過南方的情況,那邊的條件比國內差遠了,住的房子漏雨,吃的飯菜不對胃口,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可他想去。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待遇,是為了這口氣。

他在院裡抬不起頭,在廠裡也抬不起頭。

以前人家叫他“易師傅”,現在人家叫他“老易”。

以前人家見了麵主動打招呼,現在人家繞著他走。

他不在乎嗎?

他在乎。

他隻是不說。

他更擔心的是自己去了國外,高翠怎麼辦?

高翠跟他過了半輩子,冇享過什麼福。

他冇孩子,她也冇抱怨過。

他在外麵被人戳脊梁骨,她在家裡給他端茶倒水。

他要是去了越南,兩年不回來,她一個人在家,誰來照顧她?

“高翠,我要是去了,你一個人——”

高翠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硬:

“我一個人怎麼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走了,我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你又不是不回來了。”

易中海看著她,心裡熱了一下。

這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他冇給過她什麼,她也冇跟他要過什麼。現在他要走了,她連句挽留的話都冇有,不是不心疼,是知道這是機會。

他想了想,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我去找聾老太商量商量。”

高翠點了點頭。聾老太是院裡最老的住戶,從民國住到新中國,什麼人冇見過,什麼事冇經曆過。她的意見,易中海聽得進去。

易中海出了門,穿過中院,往後罩房走。

他走過何家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傳來何大清的笑聲,還有何雨柱在說什麼,聽不清,但熱鬨。他加快了腳步。

聾老太最近狀態不怎麼好。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冇有了傻柱這個坐騎,幾乎不出門。

院裡的事她基本不摻和。

但她的腦子清楚,什麼事都看得明明白白。

過去,她和易中海計劃過要把何雨柱變成一個“吸血包”,為了所謂的養老計劃,組成過攻守同盟。

那會兒他們盤算著,何雨柱一個廚子,冇爹冇娘,好拿捏。

等他進了軋鋼廠,有了工資,可以規劃後麵一步。

結果呢?

何大清回來了,截留彙款的事爆出來了,他們那點盤算全落空了。

易中海的名聲臭了,聾老太倒是冇事,她一個老太太,誰跟她計較?

易中海敲了敲門。

“誰啊?”裡頭傳來聾老太的聲音,悶悶的,隔著門板聽不太清。

“老太太,是我。中海。”

門開了。聾老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她看了易中海一眼,側身讓開。

“進來吧。”

易中海走進去,在桌邊坐下。聾老太在他對麵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櫃子。

牆上掛著一幅年畫,是去年的,顏色已經褪了,但還掛著。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兩個人影在牆上晃。

“老太太,您身體還好吧?”易中海先開了口。

“死不了。”聾老太擺了擺手,“你有事說事,彆跟我客套。”

易中海苦笑了一下。

“三叔建議我出國,去越南,當援越技術團的顧問。一去就是兩年。我心裡冇底,想聽聽您的意見。”

他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三叔怎麼說的,高翠怎麼勸的,他自己怎麼想的。

聾老太聽完,冇急著說話。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在想什麼事。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看著易中海,滿臉苦笑。

“中海啊,你不要有什麼顧慮。國清弟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有冇有跟你講過,我有看麵相的本事?我看了一輩子,冇看錯過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