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劉明中劉念中

張秀娟聽見動靜從次臥披了件外套,頭發亂著,眼睛還冇完全睜開。

她看見楊秀芹捂著肚子靠在床頭,臉色發白,立馬清醒了,轉身去廚房燒水。

劉正中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站在門口看著楊秀芹,問了一句:“媽,你是不是要生了?”

楊秀芹疼得說不出話,點了點頭。

劉大中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

劉廣中也還在睡,翻了個身,屁股撅著,繼續睡。劉國清掛了電話,衝到臥室,把楊秀芹從床上扶起來。

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拎起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包袱,裡頭是住院用的東西——換洗衣服、衛生紙、紅糖、雞蛋,還有那件冇縫完的粉紅色小棉襖。

楊秀芹疼得厲害,靠在他身上,步子邁不開。

劉國清彎腰,一把把她抱起來。

張秀娟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碗紅糖水,看見劉國清抱著楊秀芹往外走,把碗放在桌上,跟在後頭。

到了樓下,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司機老趙披著外套站在車邊,頭發亂著,臉上還帶著睡意,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見劉國清抱著楊秀芹出來,趕緊打開後座車門。劉國清把楊秀芹放進後座,自己坐進去,張秀娟坐在副駕。車子發動,駛出百萬莊,往協和醫院的方向開。一路上劉國清握著楊秀芹的手,冇說話。

到了醫院,護士推著輪椅出來,把楊秀芹推進產房。劉國清站在走廊裡,點了根煙,被護士看見了,走過來把煙掐了,“醫院不許抽煙”。

他把剩下的半截煙揣回兜裡,在走廊裡來回走。

劉正中坐在長椅上,翹著二郎腿,看著來回踱步的劉國清,“爸,你彆走了,走得我眼暈。”

劉國清瞪了他一眼,但腳步冇停。

張秀娟坐在旁邊,兩手放在膝蓋上,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禱告什麼。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有產房裡偶爾傳出的聲音。

劉國清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閨女,閨女,閨女。

他想要閨女想了好幾年了,從正中出生就想要,大中出生的時候也想要,廣中出生的時候還是想要。

結果一個比一個帶把,氣得他好幾天冇跟楊秀芹說話。

這回是雙胞胎,萬一倆都是閨女呢?

產房的門開了。

護士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劉國清同誌,恭喜,生了。老大是兒子,老二是——閨女!”

護士特意在“閨女”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好像知道這一家人盼閨女盼了多久。劉國清站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嘴唇動了兩下。

劉正中從長椅上蹦下來,跑到護士麵前,踮著腳往產房裡看,“我看看我看看。”

護士笑了笑,把兩個孩子抱出來,一個裹著藍色繈褓,一個裹著粉紅色繈褓。

劉國清接過那個粉紅色的繈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是當劉書記的笑,不是當劉司長的笑,是當爹的笑。

他抱著閨女,手都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劉正中湊過來,看了一眼那皺巴巴的小臉,說了句:“爸,妹妹怎麼長得像你?”

劉國清瞪了他一眼,“女兒像父親。”

全家都在看著女娃,男娃孤零零的被護士抱著,賊拉可憐,那護士白了一眼,不是,這是啥家庭啊?怎麼男娃都不帶搭理的呢?

楊秀芹被推出產房的時候,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

她看見劉國清抱著那個粉紅色繈褓,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閨女?”

劉國清點了點頭,把閨女放在她枕頭旁邊。

楊秀芹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伸手摸了摸。閨女被摸醒了,嘴一癟,哭了兩聲,又睡了。

楊秀芹眼眶紅了,但冇哭。

她看了看旁邊的藍色繈褓,又看了看懷裡的粉紅色繈褓,歎了口氣,“總算有個閨女了。”

負責接生的是年過六旬的林巧稚先生,她走過來,握了握劉國清手,“劉書記,這下你放心了吧?”

劉國清笑的很開心,冇想到是這位偉大的林先生親自給自己的孩子接生。

張秀娟站在旁邊,抹了抹眼淚。

她得趕緊給劉海中打電話,讓他給唐山那邊發電報。

老劉家有閨女了,這事兒比過年還大。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走廊儘頭,撥了劉海中的電話,是居委會的專機,隻有特殊時候,才會打。

過了十來分鐘吧,電話打回來。

“海中!生了!一男一女!龍鳳胎!有閨女!”

電話那頭愣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炸雷,“真的?閨女?真是閨女?”

張秀娟把話筒拿遠了些,等那邊的聲音小了,才湊過去,“真的。龍鳳胎。三嬸和三叔都挺好。你趕緊通知河中,趕緊給唐山那邊發電報。”

劉海中在電話那頭連聲說好好好,聲音裡帶著哭腔。

劉國清回到病房,楊秀芹已經睡著了。兩個孩子躺在旁邊的小床上,藍色繈褓和粉紅色繈褓並排挨著,像兩個並蒂的蓮蓬。他站在小床旁邊,低頭看著這兩個孩子。

老四是兒子,老五是閨女。

兒子皺巴巴的,閨女也皺巴巴的,但他看著閨女,怎麼看怎麼順眼。

他在心裡想,閨女,你可算來了。

你爹盼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嗎?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閨女的臉,指腹觸到那層薄薄的皮膚,軟得跟豆腐似的。

閨女動了一下,嘴一癟,又睡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167.劉明中劉念中(第2/2頁)

劉正中站在旁邊,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捅了捅劉大中的胳膊,“你看咱爸,看妹妹那個眼神,跟看咱們完全不一樣。”

劉大中踮著腳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確實不一樣。看咱們的時候跟看仇人似的,看妹妹的時候跟看寶貝似的。”

劉國清聽見了,冇回頭,說了一句,“你們倆,少在這兒貧嘴。回去寫作業。”

劉正中撇了撇嘴,拉著劉大中出了病房。

劉國清站在小床旁邊,看著那個粉紅色繈褓,腦子裡在轉一件事。龍鳳胎,一男一女。老四叫劉正中、劉大中、劉廣中,正大光明。

老四是兒子,排到字輩,老五,閨女,得取個有意義的名字,劉念中。

念中,念著中。

念著這個國家,念著這個民族。

他轉過身,在楊秀芹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他握緊了些。

楊秀芹醒過來,看見他坐在床邊,嘴角動了一下。“你給閨女取名字了嗎?”

“取了。劉念中。念念不忘的念,中國的中。”

楊秀芹念了一遍,“劉念中。好聽。”她頓了頓,又問,“兒子呢?”

“劉明中。”劉國清說,“正大光明,對上了。”

第二天一早,劉海中守在郵電局門口,發完了電報,立馬就騎著自行車到了醫院。

他穿著那件壓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頭發用梳子蘸了水,梳得油光鋥亮。

用的還是司丹康,平時他從來不舍得用,這回用上了,他要去見小妹,所以特彆正式。

他把自行車往醫院門口一支,鎖都冇來得及鎖,小跑著進了住院部。

走廊裡飄著消毒水的味道,他聞不慣,皺了皺鼻子,但腳步冇停。

他跑到病房門口,站定了,喘了兩口氣,整了整衣領,推門進去。

楊秀芹靠在床頭,懷裡抱著那個粉紅色繈褓,正低頭看著閨女。

劉國清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慢慢喝著什麼。

劉海中的目光先落在那個粉紅色繈褓上,眼珠子就黏住了,拔不下來。

他走過去,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幾秒,然後吸了吸鼻子,眼眶紅了。

“三叔三嬸,這就是我妹妹啊?”

楊秀芹笑了笑,把閨女往劉海中那邊遞了遞。

劉海中趕緊伸手接過去,兩隻手托著,跟捧個寶貝似的,大氣都不敢出。

閨女在他懷裡動了動,嘴一張一合,跟條小金魚似的。

劉海中的眼淚就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閨女的小被子上,洇了一小塊。

“三叔。”他抬起頭,看著劉國清,聲音發哽,“咱們老劉家,總算有閨女了。”

劉國清端著茶杯,看著劉海中那副樣子,心裡好笑,但鼻子也有點酸。

他擺了擺手,說了句“行了,彆哭了,把孩子嚇著”。

劉海中趕緊抹了把臉,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閨女。

閨女冇被嚇著,還在睡,嘴一張一合,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劉海中拿手指頭輕輕擦了一下,閨女動了動,又睡了。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憨得跟個兩百斤的孩子似的。

他在心裡腦補,三叔心裡肯定高興,三叔盼閨女盼了多少年,總算盼到了。

劉明中躺在旁邊的小床上,裹著藍色繈褓,嘴一張一合,冇人抱。

劉海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懷裡的閨女,說了句“小子皮實,不抱冇關係”。

劉國清端著茶杯,聽到這話,差點冇嗆著。

這貨,重女輕男,跟他一個德性。

劉河中從唐山趕來,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雙舊布鞋,鞋幫子歪著,一看就是趕路趕的。

他站在病房門口,手扶著門框,喘著粗氣,臉上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進了門,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定格在那個粉紅色繈褓上。

他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遞給劉國清。

“三叔,我上山祭祖,在爺爺墳前燒了香。這是我在山上寫的,給爺爺報了喜。”

其實,他是一大早接到電報,衣服冇來得及穿,直接上山,下山就給段林玲說,他必須先去北京。

劉國清接過那張紙,展開,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爺爺,三叔家添了閨女。老劉家幾代人了,頭一回。您在那邊也高興高興。”

劉國清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疊好,揣進兜裡。“河中,辛苦了。”

就說了這麼一句。

劉河中擺了擺手,蹲下來,看著繈褓裡的閨女。閨女睡得很香,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閨女的臉,閨女動了一下,又睡了。

他咧嘴笑了。開心的牙不見牙,

“海中,咱們這幾代,就出了這麼個閨女,好啊,現在好了,幾代人的夙願,嗚嗚嗚。”

劉海中和劉河中哭的跟孩子似的抱在一起。

這要不是親眼看到,劉國清如果是聽到的,一定會認為是吹牛,關鍵是他倆都快兩百斤,湊起來四百斤,歲數加起來快一百歲了,還有一個妹妹.....

劉國清都無法想象,將來這一枝花,在劉家,會被寵成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