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弗拉基米爾下場
鐘萬成先是問了幾件後勤上的事。物資夠不夠用,設備到了冇有,工人宿舍的暖氣修好了冇有。李懷德一一回答,數字準確,情況清楚,連哪個車間缺幾盞燈泡都說得明明白白。
鐘萬成聽著,不時點一下頭,臉上那笑容自然了些。
問完了後勤的事,鐘萬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換了個話題。
“李主任,你從紅星軋鋼廠調過來也有一陣子了。對石景山這攤子事,你有什麼看法?”
李懷德心裡有數了。鐘萬成這不是在問他有什麼看法,是在問他站誰的隊。
看法這東西,說多了是錯,說少了也是錯。
你得說得恰到好處,既表了態,又不給人留把柄。
“鐘廠長,我就是個搞後勤的。石景山這攤子事,後勤這塊我熟,彆的我不懂啊。”
“劉書記在的時候,後勤這塊怎麼乾,我現在還是怎麼乾。鐘廠長來了,要是有什麼新的指示,我照辦。”
他冇說劉國清的好,也冇說鐘萬成的不好。
鐘萬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李懷德一眼,目光裡多了點琢磨。這人,圓滑。
你想抓他的把柄,找不到;你想拉他站隊,他不接茬;你想挑他的毛病,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李主任,你在紅星軋鋼廠的時候,跟劉海中是一個廠的?我聽說這位工人是劉書記的侄子啊。”
李懷德心裡又“咯噔”了一下。鐘萬成連這個都查了,看來是真下了功夫。
他跟劉海中是一個廠的,這事兒不是什麼秘密,但也不是誰都知道。
鐘萬成能問到這一步,說明他把石景山係統的關係網摸了一遍。
“是。劉海中同誌是紅星軋鋼廠的六級鍛工,技術過硬,群眾基礎好。我來石景山之後,跟他聯係不多。”
這話也是實話。他來石景山之後,確實跟劉海中聯係不多。
不是不想聯係,是劉海中那人你主動找他他還不樂意,說“三叔說了,不能搞裙帶關係”。
李懷德就喜歡劉海中這點,不貪不占,不搞小動作,你在不在他跟前晃,他都是那個樣子。
而且劉海中的在工廠的群眾基礎很好,徒弟徒孫也多,又獲得過先進標兵,年底就是勞動模範了。
隻是個工人,不是乾部,你們這些當官的折騰不動他。
鐘萬成看著李懷德,看了好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說了句“行了,你去忙吧”,擺了擺手。
李懷德站起來,拿起膝蓋旁邊的筆記本,朝鐘萬成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但李懷德心裡清楚,鐘萬成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今天冇問出什麼,明天還會找彆人問。
這人像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點什麼來,不是他有多執著,是他背後有人催他。
他得有東西交差。
周至柔騎著自行車到了弗拉基米爾的住處。
這是一棟灰磚小樓,在廠區東邊,離車間不遠。
弗拉基米爾住在一樓,門口種著幾棵月季,開得正豔,紅彤彤的,在夕陽下格外紮眼。
周至柔把自行車支好,整了整衣領,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門開了。
弗拉基米爾穿著一件半舊的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機油,大概是剛從車間回來冇多久。
他看見周至柔,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意外,也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思。
“周,你還是來了。進來進來。”
仿佛早就有所預料一般。
周至柔跟著他進了屋。客廳不大,沙發是舊的,茶幾上攤著幾份俄文資料,旁邊擱著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已經涼了。牆角立著個書架,上麵擺滿了俄文書籍和圖紙,有些書脊已經開裂,紙張泛黃,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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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基米爾在沙發上坐下,把茶幾上的資料收了收,騰出一塊地方來。
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讓周至柔坐下,自己從茶幾底下摸出一包煙,遞了一根過來。
周至柔接過煙,冇點,放在茶幾上。
他把公文包打開,從最裡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到弗拉基米爾麵前。
“弗教授,這是劉司長給您的信。”
弗拉基米爾看著那個信封,眯著眼看了兩秒,然後拿起來。
弗拉基米爾看得很慢,俄語是他的母語,但劉國清寫的俄語帶著一股子晉西北的糙勁兒,有些詞用得不太準確,但意思很清楚。
周至柔坐在對麵,看著弗拉基米爾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凝重,從凝重到若有所思,從若有所思到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把信看完,疊好,塞回信封裡,放在茶幾上。
“劉想讓我怎麼做?”
弗拉基米爾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他給劉國清當了兩年顧問,太了解這個人了——寫信不是為了聊天,是為了辦事。他既然寫信來了,就是有事要他做。
周至柔把劉國清交代的三件事說了一遍。
第一,氧氣頂吹轉爐的技術路線。
第二,大型製氧機、爐外精煉、添加合金料、抽真空、電磁攪拌。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這一切的前提是鐘山嶽和劉國清都在。
現在鐘山嶽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劉國清那邊也有狀況,新來的那個鐘廠長不懂研發。
弗拉基米爾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他心裡應該有數。
弗拉基米爾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國清這人,遠在閩省,居然還在關註國際上的博弈。
弗拉基米爾來中國好幾年了,跟劉國清共事兩年多,知道這人腦子好使,但冇想到好使到這種程度。
蘇聯國內的情況,他比誰都清楚。
赫魯曉夫上臺後,由於對斯大林進行全麵的否定,現在中蘇關係已經開始微妙了,專家團遲早要撤。
他弗拉基米爾能在中國待多久,他自己心裡都冇底。
信裡寫得很清楚——
“弗拉基米爾同誌,你的時間不多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在剩下的時間裡,我們得把能做的事做完。”
弗拉基米爾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佩服。
“周,你回去告訴劉,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揚起,他是冶金行業援建團隊的負責人,老實說,向來都是他們這些老大哥在種花家的脖子,還冇聽過哪個行業是被卡脖子的,在這裡,在劉國清的石景山他就被卡脖子了。
這上麵的技術,不論那一項,單獨拎出來,都足以讓蘇聯的冶金工業更進一步,可冇了劉國清的技術路線,隻靠他自己的團隊去琢磨,冇有五年也出不來啊。
反正也是早走晚走都要走,至少走之前要把技術研發出來,冇有了研發中心,那就是癡人說夢。
弗拉基米爾向來不願意參加他們的黨委會議的.......
而石景山更不能冇了劉國清,上麵怎麼鬥是他們的事兒,但中樞的領導人是有戰略思維的,也許問題隻是出現在中上層,隻要把問題放大到中樞核心位置,這局就破了。
無非就是要我弗拉基米爾不要臉,想要得到就得付出,劉啊劉,這一回我弗拉基米爾的心是真被你拿捏住了。
他站了好一會兒方才轉過身來,看向小周,
“劉既然要我下場,那我無論如何都得幫幫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