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周鎮南的強大之處

幾天後,贛省的會議如期召開。

劉國清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當天的報紙。

頭版是會議的新聞,字不多,但每個字都重得像鉛塊。

他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

這次會議,他太清楚了。原計劃開幾天,結果一開就是一個月。

擴大、擴大、再擴大,搞到最後,連那種級彆的都難以自保。

多少人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點了根煙,靠在椅背上。

丁偉的腿斷得值,一條腿換一條命,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下午,衛戍軍區的領導來醫院慰問。

周震南走在最前麵,穿著軍裝,領章上兩顆星,腰杆挺得筆直。

後麵跟著三星的政委,一星的政治部主任,幾個人排成一排走進病房,把本來就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政委先開口,聲音不大但穩,“丁偉同誌,你這是在執行任務中負傷的,組織上很關心你的傷勢。你好好養著,工作的事不用擔心,有人頂著。”

政治部主任接著政委的話往下說,語氣比政委熱絡些,“丁偉同誌,你這是因公負傷,政治部已經上報了。你安心養傷,家裡有什麼困難,組織上幫你解決。”

丁偉躺在床上,右臂和左腿吊在半空中,聽著這些話,心裡頭五味雜陳。

因公負傷?他是在執行任務中負傷的嗎?

他是被幾個娃娃揍的。

可這話不能說,說出來丟人,也丟組織的臉。

為此,劉國清特意幫丁偉協調了一下在其中一個下屬廠保衛科,都是成年人了,麵子上總要過得去嘛。

總不能讓戰友同事知道,丁偉被毛頭小子打斷了手臂和腿吧?

這說出去多丟人?

反正石景山那麼多人,要製造個案子什麼的一點兒也不難。

周震南最後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點彆的意思,

“丁偉同誌,你好好養著。傷筋動骨一百天,急不得。”

政委和政治部主任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無非是“好好養傷”“早日康複”之類,然後先行離開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周震南和丁偉兩個人。

周震南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丁偉那副被固定成大字形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趕緊用手捂住嘴,咳了兩聲,把笑壓回去了,但眼角那道紋路出賣了他。

“老丁,要我說啊,”他拍了拍丁偉那條打著石膏的左腿,聲音壓低了半度,

“這樣最好。躺個一年半載的,事兒少啊。那個會,冇必要去參加了。”

丁偉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我是參謀長,我不去成嗎?”

周震南站起來,背著手在病房裡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丁偉。

他這人,看著隨和,其實心裡比誰都明白。

他在衛戍軍區乾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冇見過?

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門清。

“你難道冇看出來這架勢嗎?”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丁偉一個人能聽見,

“地方上搞了一批,現在到部隊了。你啊,真得好好感謝大中他爸。”

他頓了頓,看著丁偉的眼睛,“你的身份,左右難評。你去乾嘛?你以為大家都跟你熟?要我看啊,你這屬於是左右不是人了。我呢,也就言儘於此了。”

他拍了拍丁偉的腿,微微一笑,轉身往外走。

丁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周震南那句話——“你的身份,左右難評。”

他是什麼身份?

二野的底子,四野的將。

在二野的時候,他是丁偉;

在四野的時候,他也是丁偉。

可到了現在這種時候,你到底是二野的人還是四野的人?

兩邊都認你,但兩邊都不把你當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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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的命。

門外的走廊裡,劉國清靠在牆上,手裡夾著根煙,冇點。

周震南跟丁偉的對話,他聽了個七七八八。

這個周震南,還真是個明白人。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對丁偉說這種話,不是一般人。

也難怪,即使到了那種時候,對他的衝擊都冇有多大。

要不怎麼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跟自己的大舅哥楊青山那不就是一路人嗎?

周震南從病房裡出來,看見劉國清靠在牆上,伸出手,

“哎,劉書記呀,我聽青山說,你晉升部長助理了。擔子不輕吧?”

老實說,周鎮南打心裡,也非常尊重這位老戰友的妹夫,彆的不說,就憑他能在這魚龍混雜的京城短短幾年多次晉升就看得出來了。

不簡單,而且能力那不是一般的強!

劉國清跟他握了握手,“還行。能乾得了。周司令,丁偉的事,麻煩你了。”

周震南擺了擺手,“麻煩什麼?應該的。你多勸勸他,這人脾氣強,嘴上不說,心裡有事。那個會,不去是對的。去了,就不是斷一條腿的事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

周震南又說了幾句客氣話,無非是“有空來家裡坐”“青山那邊你多聯係”之類,然後轉身走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劉國清一個人。

他看著周震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把手裡的煙點上,吸了一口。

周震南這個人,不簡單。

他能在衛戍軍區副司令的位置上坐這麼多年,不是靠打仗,是靠腦子。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該辦什麼事,什麼時候該往前衝,什麼時候該往後退。

這種人在風浪裡,淹不死。

劉國清把煙掐了,推開病房的門。

丁偉躺在床上,石膏胳膊和石膏腿吊在半空中,整個人被固定成一個大字。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差點冇憋住笑出聲來。

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丁偉那張黑臉。

“丁偉,你應該謝謝我。”

“我他娘的謝個屁,”丁偉把頭扭過來,瞪著劉國清,語氣裡帶著火氣,

“你給我打折試試?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躺在這兒,你讓我謝謝你?謝你什麼?謝你把我腿打斷?”

劉國清冇急著接話。他從兜裡掏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丁偉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謝我也冇關係。但我問你,你現在躺在醫院,跟去贛省開會,你選哪個?”

丁偉不說話了。

劉國清繼續說,“你在鐵道兵待了好幾年,悶不悶?”

丁偉的臉漲得通紅,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兩下。

“你好好養著。”劉國清站起來,把飯盒往丁偉那邊推了推,

“飯盒裡是紅燒肉,我做的,你嘗嘗。我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其實就是吹牛逼,全都是劉海中請何大清做好,然後讓何雨柱送到醫院過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對了,大中讓我問你,傷好了還認不認他當乾兒子?”

丁偉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石膏胳膊都在晃,

“認!怎麼不認?這小子,比他爹有意思多了。”

劉國清搖了搖頭,推門出去了。

丁偉的笑聲在病房裡回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還帶著笑,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下去。

劉國清說得對,他算什麼?他算個屁。可就是這一文不值的屁,還有人惦記著——楊秀芹天天送飯,馮楠隔三差五來看,孔捷打電話讓他去東北,李雲龍嘴上罵他心裡惦記著。

到了這個年紀,三五個活著的知心朋友。

“我丁偉,也冇算白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