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許大茂的決定

“你算個屁。”許富貴轉過身來,看著兒子,

“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誰的兒子?你是許富貴的兒子,許富貴是拉洋片出身的,不是將軍的崽,不是教授的後。

你要不是生在京城,你現在還在哪個山溝裡刨土呢。你跟我說‘靠自己’,你靠什麼?你靠你那張臉?還是靠你放的那幾場電影?”

許大茂的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想反駁卻找不到話。

許富貴冇給他機會,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你看到冇有,劉家三叔就五個孩子了。多少乾部,每個家庭平均三個來算。

你看看李懷德,楊衛國,是不是都這樣?他們孩子會長大的,長大了要工作吧?一個孩子分一個崗位,給我們普通人的機會能有多少?”

許大茂嘴硬:“那我也能拚。我好好乾,總能上去。”

“拚?”

許富貴冷笑了一聲,把煙掐滅在窗臺上,“你以為拚是什麼?拚是你三更半夜寫稿子寫到天亮?拚是你在廠裡加班加點不求升職?你要是這麼想,那你一輩子就是個乾活的。”

他走回來,在許大茂麵前站定,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你在宣傳科乾了兩年多了,你數數你們科裡有多少人?十二個。一年有幾個提乾名額?一個。你排隊排到什麼時候?你排到三十五歲,還是個乾事,然後呢?然後你這輩子就到頭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但話裡的分量一點冇少:“你要是不娶婁曉娥,你還有第二條路嗎?你還有第二條退路嗎?你冇有。

所以你給我聽好了——婁曉娥就是你最好的婚姻。你照顧好她,伺候好她,說不定將來生了孩子,婁半城還能高看你一眼。這才是你、我、乃至我們許家突破階級壁壘唯一的辦法。”

許大茂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想說“我不服”,想說他許大茂不是那種靠媳婦上位的廢物,想說他也有骨氣、有脊梁、有尊嚴。

可那些話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看見他爹站在麵前,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深了一倍,背也彎了,站著的時候肩膀往前傾著,像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非常殘忍的事實——他爹已經老了,撐不了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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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能往前走的,隻有他。

許富貴看著兒子臉上那副表情,心裡也清楚。他抬起手,在許大茂臉上摑了一巴掌。

不重,但清脆。

門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孽畜!動動腦子吧你!你以為這是談戀愛?這是過日子!你以為我不難受?你以為我願意看著自己兒子娶一個成分敏感的女人?

我是不願意,但冇辦法!這年頭,能活著就不錯了,你還跟我講骨氣?骨氣值幾個錢?”

許大茂站在原地,臉偏向一側,冇有捂臉,也冇還嘴。

他站了好一會兒,眼眶紅紅的,但冇掉眼淚。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啞著,從嗓子眼擠出來:

“爸,我知道了。我去婁家送節禮。”

許富貴看著他,看著兒子紅腫的臉頰和發紅的眼眶,心裡頭抽了一下,但嘴上冇軟下來。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去了就好好跟曉娥處,彆跟個二愣子似的。婁振華精了一輩子,他要是覺得你看不上他女兒,他能讓你進這個門?

他讓你進門,就是給了你臺階。你順著臺階往上走,彆摔著。”

“我難道看不出來,他這是在利用我們。風向總是會變的,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一成不變。”

許大茂點了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到院子裡,夜風吹在他臉上,涼颼颼的。

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白花花的,照在院子裡那架秋千上,紅綢在月色裡泛著暗光。他站了幾秒,擦了擦眼睛,轉身出了院門。

許富貴站在自家屋門口,看著許大茂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那頭,把門關上了。

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涼茶,端起來灌了一口,放下,兩隻手撐著膝蓋,看著麵前那盞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在想,自己這一輩子,算計了大半輩子,到頭來圖什麼?

圖的就是讓兒子走一條比他走得遠的路。

至於這條路遠不遠,他現在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不走,就永遠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