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六四年

時間這東西,真不經念叨。一轉眼,1964年10月了。

京城入了秋,風就開始硬了,吹在臉上帶著股子乾冷勁兒,從西伯利亞一路刮過來,不帶一點水分。

街上的人縮著脖子走路,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一團白霧,散了又被新的補上。

劉國清坐在一機部副部長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摞文件,最上麵那份是西南三線建設的階段性報告。

他翻了兩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紙頁邊緣慢慢劃著。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打著旋,一副隨時要掉的樣子。

辦公室裡坐著不少人——計劃司的孔鳴,教育司的袁北光,人事司的魯保國,生產調度司的周司長,還有兩個局的局長。

首都鋼鐵聯合公司的副總經理鐘山嶽和副書記安朝軍也過來了,擠在長條桌兩側,把本就不大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三線建設的盤子大,牽涉麵廣,劉國清負責的是西南地區這一塊。

攤子鋪開了,各方各麵都得有人盯著。

孔鳴把西南各省報上來的工業選址數據過了一遍,

袁北光談配套院校和專業人才的布局,魯保國講乾部調配的初步方案。

生產調度司那邊列的是物資保障的清單,厚厚一疊,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種材料、設備、型號和數量。

劉國清聽著,偶爾點個頭,偶爾問一句,都是在關鍵處。

他心裡盤算著,西南那些山溝溝裡,將來要填進去多少東西。

正說到西南某地建廠的地質勘察報告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秘書周至柔走進來。

小周如今已經是基建計劃處的處長了,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穩當,走在哪兒都讓人挑不出毛病。

劉國清有意讓他去地方上曆練曆練,把基層的底子打紮實了再往上走。可這小子愣是不願意,說什麼“處長還冇乾明白呢”,一副賴著不走的樣子。

他走到劉國清旁邊,微微俯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部長,是國防科委的電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幾個司長局長手裡的筆都慢了下來。

劉國清看了小周一眼:“什麼顏色?”

這話是在特定場合下的暗號。辦公室裡知道這個規矩的不多,但孔鳴和魯保國是知道底細的——紅色電話代表的是機密中的機密。

他們默契地對視一眼,什麼也冇說,開始低頭收拾麵前的文件。

劉國清站起來,手掌在桌麵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了,諸位,今天就到這裡。回去準備一下,西南那邊的方案下周一再碰。山嶽同誌,你留一下。”

鐘山嶽的筆停在半空,看向劉國清。

“建築用鋼的生產排期,你那邊得抓緊。三線的基建要開工了,不能等。”

鐘山嶽點了點頭:“明白。我回去就排,下周二把計劃表交到您桌上。”

幾人魚貫而出,門在身後輕輕帶上。孔鳴和魯保國走在最後,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劉國清回到辦公桌後麵,拿起話筒,放在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中氣雖然不如從前足了,但那股子調調還在,隔著電線都能聽出幾分笑意。

“劉國清啊,我恭喜你發財了。”

劉國清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隨後嘴角慢慢彎了上去。

老旅長的聲音。

這幾年,他在粵省療養,幾乎不怎麼過問具體工作了。劉國清跟他的聯係也從年初的三五天一個電話,變成了十天半月一次。不是不想打,是打到療養院去,傅大姐總說“你大哥在歇著”,劉國清也不好意思總打擾。

他以為老旅長會在粵省一直待到身體徹底養好——如果還能徹底養好的話。

“老旅長,”劉國清的語氣裡壓著點責備,但聽著更像是晚輩在跟長輩討價還價,“您不是應該在粵省嗎?”

“嗐,坐不住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劉國清太熟悉的勁兒,當年在太行山要打硬仗之前,老旅長就是這種調調,“真的坐不住。上麵已經批了,好事將至。上位同意我到羅布泊。”

劉國清差點把手裡的煙盒捏扁。

羅布泊。那個地方他當然知道是什麼。他的首鋼這幾年為那個項目提供的特種鋼材,能堆滿好幾個倉庫。但他從未去過現場,那些材料從石景山發出去之後的事,就不歸他管了。心裡頭不是冇想過要去看看,可身份擺在那兒,冇有合適的機會。

“老旅長,您這身體……”劉國清斟酌著詞句,“坐火車走蘭新鐵路到吐魯番,再轉車去基地,前後少說也得十來天。路上顛簸,您這不是找罪受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349.六四年(第2/2頁)

“你他娘的!”電話那頭罵了一聲,但聲音裡的笑意冇減,“老子什麼牌麵?還坐火車?坐飛機!軍用伊爾14運輸機,落地吐魯番軍用機場,換乘越野車,最多兩天就到。”

劉國清還冇來得及接話,那邊又補了一句:“你來不來?不來我可帶丁偉去了。反正他在國防五院,也有資格知道。”

劉國清急了:“我去。”

“我就知道你會來。”老旅長的語氣裡帶著點計謀得逞的得意,“那行,你來科委辦公室,今天就得走。”

電話掛了,乾脆利落,跟當年下命令時一模一樣。

劉國清放下話筒,在辦公桌後麵站了兩秒,然後迅速拿起桌上的電話,要通了家裡的號碼。

楊秀芹接的。

“秀芹,我要外出一段時間,具體多久還不確定。”

楊秀芹愣了一下。這幾年劉國清常年不在家,她早就習慣了,但還是問了一句:“那過幾天正中的事……”

“什麼日子?”

“你忘啦?正中要去下鄉了。清大機械學院是六年製,他是優秀代表、勞動積極分子、三好學生,要響應號召停課參加運動,回老家農村去。學校弄了個歡送儀式,做父親的不去,不像話吧?”

正中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

按劉國清當年的規劃,他下鄉的路線本該更早啟動,但正中在清大讀的是六年製,又趕上這些年的各種形勢變化,這個時期,冇有後來所謂的學分製,隻能硬著頭皮讀完。

恰好又趕上了上位號召,劉正中實在是太優秀,上位甚至都接見了他,跟他仔細談過了這個時候,所以正中需要做表率!

所以主動申請下鄉,院領導也給出了很大的照顧,由他自己選擇下鄉的地點,隻要待滿兩年就可以回來。

如今總算是要動身了,這是正事。

劉國清想了想:“讓海中代表我去。長兄如父,他跟正中感情最好,他去最合適。”

楊秀芹冇再說什麼,叮囑了幾句“註意安全”“早點回來”,就掛了。

劉國清把電話擱回去,從辦公室的衣櫃裡隨手抓了兩件換洗衣服,塞進那個從張萬林那兒訛來的帆布麻袋裡。

麻袋用了好些年了,“計劃司”三個字已經磨得看不太清,但帆布還是結實得很。

他拎著麻袋出了辦公室,小周已經等在走廊裡了,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

“部長,車備好了。”

“小周,這幾天部裡的事你盯著。”劉國清邊走邊說,“有事發電報到科委轉我。”

小周點了點頭,跟著他往樓下走,冇問去哪兒,也冇問去多久。

到了國防科委辦公室,劉國清遠遠就看見了丁偉。

丁偉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看,看見劉國清拎著麻袋走過來,把報紙一合,站起來跟他抱了一下。

“好你個劉麻袋,我就知道老旅長得點你的將。我還想去呢,不讓。”

劉國清鬆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一個搞火箭的,想去湊什麼熱鬨?”

丁偉嘿嘿一笑:“我搞火箭的就不能去看放炮仗了?老旅長說了,你這家夥腦子裡有東西,帶著你去看,比帶我去強。”

聶政委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穿著一件舊軍裝,頭發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筆直。他看了劉國清一眼,笑了笑:“路上註意安全。老陳的身體,你盯著點。”

劉國清點了點頭,冇多說。

老旅長坐在輪椅上,正被警衛員從辦公室裡推出來。

他的臉比幾年前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凸出來,皮膚也冇什麼光澤了,但眼睛是亮的,看人的時候還是那股子當年指揮千軍萬馬的勁兒。

他看見劉國清拎著麻袋走過來,嘴角一咧:“麻袋,你的麻袋還真是不離手。”

劉國清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誰讓您就喜歡看我拎麻袋呢?”

老旅長哈哈大笑,笑得彎了腰咳了兩聲,傅大姐在後麵輕輕拍著他的背。

幾人從國防科委出發,到了空軍基地。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停機坪旁邊,不遠處停著一架伊爾14運輸機,機身上刷著灰綠色的漆。

老旅長正要被扶下車,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機庫那邊大步走過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隔著老遠就聽見他的大嗓門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回蕩。

“哎呀!陳總你好啊!”

是空軍劉司令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