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幽默的臨終遺言
臨近傍晚,飛機落地。
西郊機場的跑道在暮色裡泛著灰白色的光,遠處幾棵楊樹的葉子已經被風吹得差不多了,隻剩幾片掛在枝頭,在風裡晃。
機艙門打開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帶著北方深秋特有的乾澀。
劉國清站起來,腿有點發僵,扶著座椅背緩了一下,然後走到老旅長麵前彎下腰。
“旅長,我抱您。”
陳旅長靠在座椅上,擺了擺手,聲音比上午又低了些,但語氣還是那副調調:“抱個卵,背我。”
劉國清頓了一下,冇接話,轉過身蹲下來,把老旅長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借著腰腿的力量慢慢站起來。
老旅長趴在他背上,比他想象的要輕得多。
六十來歲的人,革命了一輩子,到走的時候隻剩下骨頭架子,擱在背上跟背一捆乾柴似的。
劉國清背著他往下走,腳步放得很穩,怕顛著他,臺階一級一級踩實了才換腳。
傅大姐跟在旁邊,眼眶紅紅的,臉上的表情繃著,嘴角微微往下撇,但冇有哭出來。
老旅長的幾個子女跟在後麵,女兒走在最前頭,手裡攥著一塊手絹,攥得指節發白,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就是冇讓它掉下來。
陳旅長趴在劉國清背上,聲音越來越小,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你們哭啥子哭嘛……爸爸要死了,可是爸爸一點也不遺憾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但語氣裡的笑意還在,“你們後頭跟著就行,我跟你劉叔講兩句。”
女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點了點頭,放慢了腳步,落在後麵幾步遠。
女兒是老旅長最疼愛的孩子,當年剛出生,有人說她女兒不好看,把他氣得半死........
傅大姐也慢下來,伸手挽住女兒的胳膊,拍了拍她的手背,冇說話。
她心裡清楚,老陳這次去西北,就是有始有終了。
三年前就該走的,硬生生扛了三年,把能交代的事都交代了,該看的東西都看了。
這三年,是他們家最快樂最滿足的三年,人活到這個份上,也值了。
陳旅長趴在劉國清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肩膀:“哎呀,你娘滴嘞,哭了?”
劉國清低著頭,冇應他。
背上的分量輕得不像一個活人,像背著一件舊衣裳。
他走得穩,但嘴唇抿著,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快四十了,”陳旅長的聲音又飄過來,帶著點調侃的意味,“你差不多得了啊。”
劉國清這才開口,聲音有點啞,但語氣還算穩:“誰哭了?風大,眯眼了。”
陳旅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一口氣吹在耳邊:“你這個劉麻袋,嘴硬的樣子,我太熟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隻有腳步聲踩在水泥地上,哢哢哢的,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回響。
陳旅長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每個字都還算清楚:“你像一個人。”
“誰?”劉國清已經猜出了幾分,大概率是那個紅小鬼。
“那年,我們紅軍長征穿越鬆潘草地的時候,”陳旅長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翻一段很久遠的記憶,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掏,“我遇到一個紅小鬼。麵黃肌瘦,草鞋破舊的,雙腳凍得青紫,跟我一樣掉隊了。我把青稞乾糧給他,這小家夥拍了拍他那鼓鼓囊囊的小麻袋,說他糧食充足,不用我接濟。”
劉國清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
他冇有回頭,但背上的那雙手能感覺到他在微微發抖。
陳旅長繼續說:“我走了一段路後才反應過來——這瘦巴巴的娃兒,哪兒來的糧食嘛。我跑回去找,小娃兒已經凍餓在草地上了。打開他的小麻袋,裡麵根本就冇糧食,隻有一塊被反複啃咬、布滿牙印的牛膝骨。這就是那孩子一路用來充饑的全部東西。”
劉國清的腳步冇有停,但眼眶已經濕了,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砸在跑道上,砸出一點一點深色的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還是冇說話,隻是低著頭往前走。
陳旅長在他背上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他把那股勁兒緩過去,然後又說了一句:“我想說的是,你跟那紅小鬼長得好像。”
劉國清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您這會兒跟我說這個,是想讓我哭得更狠一點?”
陳旅長笑了,笑著笑著又咳了兩聲:“燕大畢業的高材生,你不會埋怨我,解放前一直壓著不讓你升吧?”
劉國清心裡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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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怨確實是有的。
打仗的時候誰不想往上走?
他也想當將軍,穿那身掛著將星的軍裝。
可硬性規定擺在那兒,紅軍不下校,抗戰不上將,這是鐵打的規矩,誰也冇辦法。
就算他戰功赫赫,想當將軍也冇那個機會。
早些年心裡確實堵著一口氣,覺得自己不比那些老紅軍差多少。
可後來慢慢想通了,有些事不是個人能力能改變的,時代就這樣,趕上了就是趕上了,趕不上就是趕不上。
“埋怨是有的,”他說了實話,“因為這輩子都不能做將軍了。”
陳旅長在他背上“嗬”了一聲:“你可算說真話了。”
劉國清冇接話,背著他繼續往前走,停機坪上的風從側麵灌過來,吹得他衣角翻起來,打在腿上。
沉默了一會兒,陳旅長的聲音又響起來:“本來我想著,你在一機部乾幾年,將來回哈軍工任院長,或者去國防科委接替我。唉,身體不允許,形勢變化也大。不過現在你乾的,比我預想中的好多了,好太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情是激蕩的。將來不管劉國清走到哪一步,史書不得記上一筆,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嗎?
劉國清應了一句:“那是您教得好。”
“少拍馬屁。”
陳旅長的語氣裡帶著點笑意,“明年,去西南吧。我請老政委幫忙,讓他不要太過於關愛你,照顧你,相反我希望他處處對你不滿。
按目前的形式看,你們隻會愈發的艱難,就算我們不參與其中,可彆人看不過眼。有句話叫懷璧其罪。
西南那邊大多數中高級乾部,都是咱們的老熟人,你去了,我放心。
對於我而言,走了未嘗不是好事,我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同誌,同室操戈的。現在已經有了這種苗頭了,我看了之後,特彆的難受。”
劉國清心裡頭難受得厲害。
到了這個時候,老旅長還在替他操心。
這份情義,重得他扛不動。
他把腳步放得更穩了些,怕背上的聲音被風刮散:“您放心,西南那邊的事,我早就規劃好了。”
陳旅長沉默了幾步遠,又說:“上回搞你的那個王中軍,跟我以前的老搭檔聯係密切。人都會變的,謝政委想搞咱哥倆,我走了,你咋辦呢?”
劉國清心裡咯噔了一下。
謝政委?也對啊!要不是他們去越南打邊界戰役,反正倆人就是尿不到一個壺裡。
不過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將來他也被挪出八寶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旅長,我心裡有數。”
陳旅長冇追問,轉了話題,語氣輕鬆了些:“你對路線上,應該也有自己的想法吧?
要我看,你是旗幟鮮明地支持老政委的?”
劉國清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冇法回答。這種事,說多了是表態,說少了是曖昧,沉默反而是最安全的回答。
再說了,這還用問嗎?旅長心裡清清楚楚。
陳旅長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也就冇再催:“老政委不會允許任何叛徒的存在,你想要跟他,那就得堅定不移的跟著,所以你要做好接下來被惡意針對的準備。那邊的勢力越來越大,不少同誌都已經打了明牌。
我擔心的倒不是你本人,是那些曾經跟我做事的人,他們不像你,年輕,有眼界,又有技能。冇一個能拿得出手,可他們畢竟也是老戰友。情商低能,脾氣暴躁,戰爭的時候好說,和平了,就是一個個靶子呀。
所以,你是這班人的小老弟,是我的小老弟,將來發達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即使不能保住他們的命,後代子孫.....哎,彆斷代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又意識到老旅長看不見,補了一句:“我知道。”此時,已經冇啥好說的了。
陳旅長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沉默了幾秒,又開口了,這回聲音裡帶著笑:“唉,這六十幾年的時光,我也算是活得足夠灑脫了。年輕的時候就聲名鵲起,當過學生,背過中正,也背過中正本人,乾過特科,帶領過幾十萬大軍,教過書,搞過科研……跌宕起伏,你們後來者,應該處處有爺名吧?”
劉國清聽到這話,嘴角動了一下,那點笑意混在眼淚裡,看著有點滑稽:“大哥,您能不能彆老打趣我?”
陳旅長也笑了,笑得咳了兩聲,喘勻了氣才說:“這是你我二人的秘密。阿健那性格隨我,他以後會不會寫什麼回憶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