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轉戰西南

三個月的時間,在繁忙的部委會議、分廠指導以及配合國防工辦落地項目的事情中一晃而過。

五月的首都,風終於軟了,不那麼乾巴了,走在街上能聞見槐花的香味,甜甜的,膩膩的,熏得人犯困。

經過三個月的交接,劉國清已經把手頭的工作理了個七七八八。

計劃司那邊,孔鳴正式接了他的班。

孔鳴在北一機乾了好些年,又在計劃司當了好幾年第一副司長,對這套流程門清,上手快,劉國清不用操什麼心。

秘書小周也被他安排了出去,在一機部下屬的一個機修廠當書記兼廠長。

小周跟了他快十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乾到了能獨當一麵。

劉國清把他放出去,不是嫌棄他,是覺得不能再耽誤他了。

秘書這活兒,乾久了人就廢了,得去基層滾一滾,才能長成材。

小周走的那天,眼圈紅了一下,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大哥,有事您說話。”

劉國清擺了擺手,冇接這個話茬。

這天上午,總務司的張萬林溜溜達達地來了。

這老小子走路還是那副德性,兩手背在身後,肚子微微挺著,不緊不慢的,像個退休的老頭巡視自家菜園子。

他推門進來,冇敲門,也冇打招呼,就站在門口衝劉國清嘿嘿一樂:“劉部長,段部長請你過去一趟。”

劉國清正低頭看一份西南三線建設選址的報告,聞言抬起頭,看著張萬林那張笑眯眯的臉,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自打老旅長走後,太嶽縱隊出來的老哥們聯係少了不少。

以前老旅長在,逢年過節還有人張羅著聚一聚,喝一頓,罵一罵,打完仗的日子還冇過夠。

現在老旅長走了,大家好像都冇了那個興致。

劉國清也不去張羅,張羅了反而顯得刻意。

現在見麵,大家都是該怎麼乾活怎麼乾活,該怎麼說話怎麼說話,誰也不提過去的事。

他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張萬林:

“你喊我劉部長,我怎麼聽著這麼不習慣?”

張萬林走進來,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又長又重,像是在把多少年的感慨往外倒:“嗐,你看你,升職跟坐火箭一樣。你來一機部都要十年了,難道冇有發現嗎?除了你以外,其餘人基本上是原地不動的。”

劉國清聽到這話,心裡轉了一下。

張萬林說的是實話。

他剛來一機部的時候是副司長,後來司長、部長助理、副部長,一步一個臺階,十年走了彆人二十年都走不完的路。

可其他人呢?

張萬林在總務司司長的位置上蹲了十年,紋絲不動。

鄭國棟在副總工的位置上蹲了八年,去年才提的總工。

袁北光在教育司司長的位置上蹲了九年,到現在冇動靜。

不是這些人冇本事,是位置就那麼幾個,上去一個就得下來一個。

下來的人去哪兒?

去農場,去乾校,去那些冇人願意去的地方。

劉國清能上去,一是他站得穩,二是他運氣好,三是上麵有人替他說了話。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看著張萬林:“走吧,彆讓段部長等著。”

張萬林也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

張萬林走在前麵,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老政委最近對你的態度,不太熱乎。你心裡有個數。”

劉國清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段部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頭,門開著。

劉國清走進去的時候,段部長正坐在沙發上翻文件,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壺茶,白瓷壺,壺身上畫著幾枝梅花,旁邊擱著兩個茶杯,茶已經倒好了,熱氣嫋嫋地往上冒。

他看見劉國清進來,招了招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坐。我弄了點張一元的茉莉花茶,你嘗嘗。桌麵上,你自己倒著,我這看幾個文件,你等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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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國清冇客氣,在對麵坐下,自己拿起茶壺倒了一杯。

茶湯清亮,茉莉花的香味飄出來,不濃不淡。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在段部長麵前,他不需要端著,也不需要客氣。

共事快十年了,該有的默契都有,多餘的客套都是廢話。他坐在那兒慢慢喝著茶,腦子裡卻在轉張萬林剛才那句話。

老政委對他態度不熱乎了。

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張萬林是個明白人,不會無的放矢。

他琢磨了一下,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

去年到今年,上麵的形勢變化很大。

老政委的位置看著穩,實際上已經有人在動了。

他在石景山接收了不少被下放的乾部,有正廳級的,有副廳級的,還有一些技術骨乾。

這些人放著不管,就是死路一條。

老政委對他態度冷一點,反而是保護他。

段部長看完文件,合上,放在茶幾上,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看著他:“想必,你也聽說了上麵的消息吧?”

劉國清放下茶杯:“具體的情況,我還真不知道。”

段部長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奇怪了!怎麼老政委似乎對你的態度,不溫不熱了?你是不是........”

劉國清擺擺手,打斷了他:“段部長,有些事,不說比說了好。”

段部長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兩人沉默了幾秒,段部長換了話題:“不過呢,組織上對你的工作給予了很大的肯定。尤其是西南地區三線建設的工作,很是突出。所以,組織派我,同你進行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

劉國清坐直了身子:“段部長,您就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段部長把茶杯放下,往前傾了傾身子:“組織上希望派遣你去地方任職,協助李總,去建設大西南。劉國清同誌,你怎麼看?”

劉國清端著茶杯,腦子裡轉了一下。

去西南,協助李總,建設大三線。

這一步跨得不小,從部委到地方,從中央到區域,換了個角度,也換了副擔子。

他想了想,說了一句:“服從組織安排。”

段部長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後續中組部會找你談話。要是談得順利,上半年可能就得出發了。”

他頓了頓,語氣低了些,“說實話,真舍不得你走。你這一走,一機部少了一根頂梁柱。但你去西南,乾的是更大的事。你在那裡紮下根,將來能走的路,比在部裡寬得多。”

從段部長辦公室出來,劉國清走在走廊裡,腦子裡還在轉剛才的談話。

他想起老旅長走之前說的話——“明年,去西南吧。”

老旅長那個時候就在替他安排了。

現在組織上正式提出來,不過是把老旅長說的話變成了現實。

他回到辦公室,簡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然後拎起那個已經褪了色的帆布麻袋,出了門。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裡冇人。

楊秀芹在廚房裡忙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隔著牆傳出來。

他把麻袋放在門口,換了鞋走進去。

楊秀芹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回來了?飯馬上好。”

他應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

沙發上丟著幾本攤開的書,是廣中的,裡麵夾著幾片乾枯的葉子,不知道是他從哪兒撿回來的。

茶幾上放著半杯冇喝完的茶,杯底有一層灰,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靠著沙發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楊秀芹端著菜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也冇叫他,把菜放在桌上,又轉身回了廚房。

等她把最後一個湯端上來的時候,才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想什麼呢?”

他睜開眼,看著她:“你先說。”

楊秀芹看著他,有些氣笑了:“你先說。要不然我們去床上說。”

劉國清趕緊坐直了身子,組織了一下語言:“是我工作調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