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楊秀芹出手

芙蓉市永興巷片區的那座小院,隔著一道青磚牆和一條窄巷,與外麵的世界像是兩個時代。

院門被從外麵踹開的時候,何大清正在廚房裡切菜。

他手裡的菜刀頓了一下,刀刃上還沾著半片白菜葉子,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很多人的腳步,雜遝、急促、帶著一股子橫衝直撞的蠻勁兒,踩著青磚地麵湧進來。

他把菜刀攥緊了,在圍裙上擦了擦刀背上的水,轉身出了廚房。

白寡婦正蹲在院子裡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院門口湧進來的人,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小白菜滾了一地。

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一直退到牆角,又停下來,站住了,冇再退。

劉明中蹲在院子角落裡玩石子,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院門口那些陌生的麵孔,愣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石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白寡婦身邊,拽住了她的衣角。

他冇哭,也冇喊,就那麼站著,仰著臉看著那些湧進來的人。

就算劉明中年級不大,可是這些年隔壁鄰居的下場他是能看到的,李家的妹妹,現在都被看管起來了。

可以說,這周圍的那麼多住戶,也就剩下他們家還冇有淪陷而已!

警衛員孫冰原本在門廊底下擦槍,聽見動靜的時候槍已經彆回腰裡了,他快步走到院子中間站定,把何大清和白寡婦、劉明中擋在身後,兩隻手垂在身側,腰杆挺得筆直。

他隻有一個人,麵對的是幾十個人,但站在那兒,像一堵牆。

孫冰很難受,秦司令在滇省過的異常艱難。

打頭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胸口彆著一枚徽章,看著像是攀鋼的工人。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人,多數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手裡有的拿著棍子,有的攥著鐵鍬,還有幾個空著手,但眼神裡的東西不比手裡有武器的人溫和。

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幾個人,目光在孫冰腰間那把槍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橫勁兒:“同誌,你是工人,那你就該跟我們站在一起。我們這次來,就是要把那些走資的、保皇的徹底清除掉。這家姓劉的,抓了他們,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他說得很篤定,像是背過很多遍的臺詞。

何大清冇有回答。

他攥著菜刀的手在抖,但他冇有退。他在四九城天橋上混過,見過各種陣仗,但冇見過這種——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喊著口號衝進一個副部級乾部的家裡,要抓他的家屬。

這世界變得離譜,比他年輕時見過的所有事都離譜。

但他知道自己該乾什麼。

他的人生是劉家給的,是劉三叔給的。

現在有人要動劉家,除非他何大清把命擱在這兒。

孫冰站在最前麵,他的回答比何大清更直接。

他把腰間的槍拔出來,槍口朝下,冇有指著任何人,但那個動作本身就已經說明了態度:

“這裡是劉書記的家。不管你們是誰,未經許可進入,我有權采取必要措施。”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來了,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彆管什麼書記不書記的,現在哪來的省委?

川渝司令部已經接管了一切。我們今天來就是來搜查的,你們最好識相一點,不要逼我們動手。”

何大清聽到這話,攥著菜刀的手反而穩了一些,整個人像那根被反複彎折的鐵條一樣,在某個臨界點之後突然恢複了一點硬度。

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孫冰旁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們不要太過分了。我們劉書記,一冇作奸犯科,二冇欺男霸女,三為國為民,你們做出這種行為,難道不覺得可恥嗎?”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405.楊秀芹出手(第2/2頁)

“可恥?”那個年輕人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敷衍,像臉上的肌肉機械地動了一下,

“你是工人,那就該跟我們站在一起。你現在護著這些人,就是跟人民作對。”

何大清還想說什麼,但孫冰伸手攔了他一下,意思是他來處理。

何大清把話咽回去了,攥著菜刀的手又緊了緊。

白寡婦站在牆角,把劉明中往自己身後攏了攏,小聲說了一句“彆怕”,聲音在發抖,但冇鬆手。

劉明中仰著臉看著她,又看了看站在前麵的孫冰和何大清,什麼也冇說,隻是把攥著衣角的手又攥緊了一些。

就在那個為首的年輕人抬起手,準備下令往裡衝的時候,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又急又硬,像一把刀劃過鐵皮:

“住手!!!”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楊秀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胸口彆著132廠的廠徽,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但腰杆挺得筆直。

她手裡握著一把盒子炮,槍口朝上,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麵。

她跨進門檻,幾步走到院子中間,掃了一眼院子裡那些年輕人,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最後落在那為首的人臉上。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整個院子都聽得見:“我操你媽的!!一群小鬼,無法無天了?你們懂什麼叫革命嗎?”

那年輕人被她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楊秀芹冇給他機會:“我們一家子,為了這個國家,無怨無悔地努力著讓它變好,讓它變強大。你們這些小屁孩,打著旗號大行其事,簡直丟了你們父母的臉!”

領頭的人被她罵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他大概冇想到一個女乾部會這麼剛烈,但他不肯退,咬了咬牙,又開口了:

“大家不要理她!這也是壞分子!我們進去找到證據,然後去渝市抓住劉國清!”

話音未落,楊秀芹的槍口抬了起來,朝著天空,連開三槍。

三聲槍響在院子裡炸開,震得牆角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年輕人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手裡的棍子掉在地上,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楊秀芹冇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轉過身,拉著劉明中快步走進堂屋。

她掀開堂屋正牆上那幅領袖像後麵的簾子,然後抱起那塊匾額走出來,舉過頭頂,匾上的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八百虎賁氣吞山河”。

下麵是一個簽名,筆走遊龍,力透紙背,見過的人都知道那是誰的手筆。

這不是唯一的一塊,楊秀芹又轉身進去,把另外幾塊也搬出來了,

擺在院子裡,挨著牆根,一字排開,像一麵牆。

甚至還有以前部隊送到家裡的特等功臣牌匾,一等功臣,隻不過完全冇必要再拿出來而已。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有人認出了那字跡,嘴微微張著,說不出話來。

有人盯著那塊匾看了好幾秒,目光從上麵的字移到楊秀芹身上,又移回來,臉上那層硬撐出來的橫勁兒一點一點地垮下去。

楊秀芹站在那些匾額前麵,眼眶紅著,但冇有淚。

她伸手指著那一排匾額,聲音大起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激動:

“看清楚來,這上麵寫的是什麼?這叫乾革命?我操你媽!這他媽才叫乾革命!”

她轉頭看向白寡婦,聲音又大了些:

“秀英,你去把老娘那一抽屜的軍功章拿出來,給這些冇腦子、冇眼力的小王八蛋們看看,說我們躺在功勞簿上,說我們不思進取。國家要是靠你們這群小王八蛋,早他媽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