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都還在繼續乾活!

郭先生喝了一口茶,連連擺手:

“不是的,我覺得你非常不容易啊。

你的情況,我還聽丁所長提起過的,甚至我還聽到二先生說起過,前幾年你的一封血書,真的挽救了不知道多少同誌。”

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種經曆過風浪之後才有的沉靜。

“還有,你們家的那個老二,是叫劉河中的對吧?我的印象很深刻,他的一個舉動拯救了邢臺地區十幾萬老百姓。”

劉國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在郭先生臉上停了一瞬。

他心裡翻了一下,河裡的事他當然知道。六六年邢臺地震前,劉河中檢測出了異常的地殼活動,上報了三次,三次都被壓了下來。

那會兒各地都在搞運動,冇人有心思管這些。

劉河中急得嘴上起泡,最後一個人跑到省裡去找領導,結果被那些戴紅袖章的打斷了腿,是他兒子光康背著他,從邢臺一路走到唐山,找到了劉正中。正中通過傅大姐的關係把情況遞到了上麵。

地震還是來了,七點二級,死了不少人。

但如果冇有劉河中那幾份報告,死的人會更多。

這事兒劉河中冇有跟任何人提過,他妻子段林玲也冇提過。

劉國清是後來才知道的,那時候劉河中已經養了半年的傷了。

他那二侄子向來話少,腿斷了也不吭聲,心裡頭有杆秤,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郭先生見他冇說話,又補了一句:“六十年代初期,政府就開始重視地震監測了,但真正把這事兒推到臺麵上的,還是你侄子那個舉動。

錢先生有一次開會的時候說,一個地質工作者,能做出這種事,那是真正的把命豁出去了。”

劉國清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說的:“河中那人,不擅長說話,有事就是硬乾。他斷腿的時候,一聲冇吭。

後來我問他,他說,三叔,我就是覺得該做。他說得輕描淡寫的,好像那不是什麼大事。

但他斷了條腿,從邢臺到唐山,一百多公裡,趴在他兒子背上。”

郭先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旁邊的丁偉也難得收了嬉笑的表情,把酒杯放在桌上,冇再拿起來。

郭先生又說:“還彆說,我真就冇見過你的大侄子,但是我們好幾個在大西北工作的工人師傅——有七級鍛工也有八級鍛工——他們都跟我說,師傅就叫劉海中。

錢先生還多嘴問了句,那個劉海中是誰呀?哪裡人呀?能不能把他叫過來呀?

徒弟們一個個搖頭,說不能讓他來,劉海中師傅在京城的意義,絕對比在這大西北強的多。

因為他教徒弟的方法,是真用心教,而且是因材施教的。

錢先生笑道,會有這麼神奇的人嗎?那些鍛工就說,是很神奇啊,而且劉師傅有個在西南地區當大官的叔叔。

哈哈,你猜怎麼著吧,老錢立馬就說,這八成就是劉麻袋的侄子了。”

郭先生把這一切說完,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打磨之後的篤定:

“所以,在我看來,你劉書記,才是我們要學習的榜樣。一個家族,能出一兩個能乾的,不稀奇。

但一個家族,從上到下,從大到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個國家做事,那是家風。

你知道我是搞科學的,不講這些虛的,但有時候,家風也是一種硬實力。

你那個大侄子,教出了那麼多八級工、七級工,那些人現在在西昌、在酒泉、在核工業基地的車間裡,拿著他教的那些手藝,做著比鍛工更精細的活兒。

你那個二侄子,斷了一條腿,換了幾十萬人的命。你兒子在鄉下帶著群眾修水電站。這些人站在你背後,你腰杆才能挺直。”

劉國清把煙掐了,冇有接這個話茬。

他端起酒杯,朝郭先生舉了舉,仰頭乾了。酒入喉嚨,燒得他眯了眯眼,然後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些:

“郭先生,你搞了一輩子科研,知道一個道理——乾成事,靠的不是一個人,靠的是那些在旁邊搭把手的人。我劉國清能走到今天,不是我能乾,是我身邊的人能乾。

郭先生你的那些實驗數據,如果冇有這群人給你把材料做成你想要的東西,你也是一紙空文。”

他頓了頓,“你剛才提到錢先生,那我也提一個人——老陳。當年在太行山的時候,老陳跟我說過一句話——‘你把麻袋裝滿了,裡頭裝的不是你的東西,是大家的東西。’我記了二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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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先生聽完,沉默了很久。他冇有回答劉國清那句話,隻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冬夜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乾冷的氣味,吹在臉上像刀刮。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剛才的疲憊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取代了,是那種長期的、無法對人言說的壓抑。

“劉書記,”他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們搞科研的,這些年在工地上蹲著,也遇到過不少難處。有時候材料不合格,有時候設備跟不上,有時候明明做對了方向,但數據被人壓住了,因為有人覺得這個實驗‘不合時宜’。我不敢說能理解你全部,但那種感覺,我懂。”

丁偉站在旁邊,一直冇插話。他靠在牆邊,手裡那杯酒端了半天冇喝,聽著兩人說話,臉上的表情從嬉皮笑臉變成了若有所思。

他這人看著大大咧咧的,實際上心思細得很。

當晚幾人徹夜長談。

談到了未來,因為西南做的項目,很多都是為導彈工程做準備的。

攀鋼供應特種鋼材,西昌那邊組裝,兩邊的進度像兩根擰在一起的繩子,哪一頭鬆了,另一頭也要跟著垮。

劉國清說,攀鋼的高爐已經點火了,現在的問題是配套焦煤供應不上。

青海那邊的煤礦產量夠,但運輸線被運動影響了,車皮調度不順暢,焦煤堆在礦區運不出來,高爐那邊在等米下鍋。

郭先生說,西北那邊的實驗也在等材料。

他們去年試了幾爐特種鋼,性能始終差一點。不是配方問題,是冶煉溫度控製不夠精準。

他說到這兒的時候看了劉國清一眼,意思是,這事兒攀鋼解決不了,其他地方更解決不了。

丁偉在旁邊插了一句嘴,說你們倆說的這些問題,歸根到底就是一個字——路。

路通了,什麼都通了。路不通,什麼都卡著。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他說的分量。

那幾年各地的交通線被運動衝擊得最厲害,鐵路、公路、水路,到處都在堵,到處都在停。

幾人聊到後半夜。

劉國清提出一個想法——把攀鋼和西北實驗基地之間的物資調度打通,不再經過省裡層層審批,直接走軍工線。

郭先生同意,丁偉也表示可以協調。

窗外夜色漸漸淡下去,從深黑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魚肚白。

天空泛起了魚肚白。警衛員牟其中急匆匆地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封電報,指尖捏得發白。他站在門口,嘴張了幾下才發出聲,聲音又急又慌,跟平時那個沉穩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郭先生、劉書記、丁所長……剛剛我收到電報,昨晚那架商用運輸機伊爾十四,在淩晨飛抵京城的時候……墜毀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郭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微微張著,半天冇合上。

他慢慢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牟其中麵前,接過那封電報,低頭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的手開始發抖,電報紙在他手裡嘩嘩響。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他轉過身,抱著劉國清的胳膊,失聲痛哭起來,聲音悶在劉國清的肩膀上,像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東西。

劉國清也哭了。他站在那兒,一隻手拍著郭先生的後背,另一隻手攥著那張電報紙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

他哭得不像郭先生那樣出聲,是無聲地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

他知道那架飛機,知道如果昨晚他冇有攔住郭先生,這位為國家耗儘了心血的科學家就會在那架飛機上。

丁偉站在旁邊,看著這倆人抱著哭,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懵,又從懵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問問到底怎麼回事,但看著劉國清那張淚流滿麵的臉,又看了看郭先生抖得跟篩糠似的肩膀,把話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半杯冇喝完的酒,不知道是該放下還是該喝完。

劉國清哭了一會兒,鬆開郭先生,拿袖子擦了擦臉。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片已經大亮的天光,把電報紙折好塞進兜裡,然後拍了拍丁偉的肩膀,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穩下來了:

“冇事了。人都還在。得繼續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