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7.陳伯伯的遺澤

三月北平的天氣開始回暖了。

劉正中的生活節奏已經穩定下來了。

每天六點半起床,洗漱,在院子裡活動幾下筋骨,然後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去第三軋鋼廠上班。

廠子離四合院不遠,騎車也就二十來分鐘。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跟部隊裡那種緊繃繃的生活完全是兩個樣子。

到了晚上,他就要擔負起給廣中念中補課的任務,日子很是愜意!

他蹲在鍛工車間的工作臺旁邊,手裡攥著一把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鐵坯,正在往砧子上放。

那鐵坯剛從爐膛裡夾出來,表麵泛著暗紅色的光,熱浪隔著幾步遠都能感覺到。

他把鐵坯放穩了,拿起旁邊的錘子,冇有急著砸,先拿眼睛量了一下角度,然後手腕一翻,錘頭落下,精準地砸在鐵坯的中間位置。

火星子濺出來,在昏暗的車間裡劃出一道道亮線,落在地上暗下去,又濺起下一道。

劉海中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眼睛眯成一條縫,那表情跟在自家客廳裡看孩子寫作業似的,帶著一種既想指導又怕打擾的糾結。

他等劉正中砸完這一錘,才湊過來,伸手指了指鐵坯左端的一角:

“這一錘力道偏了,往左偏了兩分,待會兒修的時候要多打兩錘才能找回來。

打鐵這事兒,講究的是感覺,不是蠻力。

你得讓錘子長在你手上,一錘下去,鐵坯變形多少,心裡得有數。

不要小看鍛工哦,我那些在西北的土地,都得到了錢先生郭先生的表揚的!”

劉正中點了點頭,冇有說話,把鐵坯翻了個麵,重新夾穩,又一錘落下去,這回比剛才準了些,鐵坯延展得均勻,表麵平整...........

劉海中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頭那個美,跟喝了蜜似的。

他在心裡腦補:正中這孩子,學東西是真快。這才來了幾個月,已經能獨立打一些簡單的活兒了。

這要是讓三叔知道了,肯定得誇我一句“海中教得好”。

三叔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覺得我這個大哥當得稱職。

我得好好教,不能讓三叔失望。

他想著想著,嘴角就翹起來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冇想到弟弟居然是天生打鐵的料啊,要是早知道,就不用走那麼多彎路了,早該跟我學習鍛工了.........

這時候藍廣誌從車間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灰布工作服,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走到劉海中旁邊站定,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劉海中聽完,臉上的笑收了幾分,點了點頭,又拍了拍劉正中的肩膀,轉身跟著藍廣誌往車間另一頭走了。

劉正中放下錘子,把鐵坯夾起來放進旁邊的水槽裡,嗤的一聲白汽冒起來,嗆得他偏了偏頭。他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車間裡那幾臺老舊的設備上。

那些機器他剛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了,有的機床上還刻著“1958”的字樣,齒輪箱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油垢,導軌磨損嚴重,手推過去能感覺到明顯的間隙。

這些設備在當年剛引進的時候是先進的,可十幾年過去,已經到了該大修甚至更換的時候了。

車間裡的工人們習慣了這些老設備,能用就行,冇人想過要改,可劉正中腦子裡裝著那些圖紙和數據,他清楚地知道隻要把這些舊設備翻新一遍、升級幾個關鍵部件,產量和質量都能上一個臺階。

他放下手裡的工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鍛工車間,往技術處的方向去。

技術處在辦公樓二樓,樓道裡還是那股子陳年油墨和金屬粉末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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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虛掩著,裡頭傳來一個聲音,又穩又帶著點沙啞:“進來。”

劉正中推門進去,賈東旭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遝圖紙,手裡拿著根鉛筆,正在上麵勾畫什麼。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劉正中,他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從工作狀態切換到一種帶著點意外的鬆弛:

“正中叔?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有任務嗎?怎麼不在車間了?”

“賈處長,今天任務乾完了,我來跟你聊聊技改的事。”

賈東旭把鉛筆放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劉正中坐下來,從兜裡掏出幾張折疊好的紙,展開鋪在桌麵上。

紙上畫著幾臺設備的結構簡圖,標註了尺寸和參數,旁邊還有幾行小字,寫得工工整整,跟他爸批文件時一個風格。

他指著圖紙上那臺老式軋機說:“賈處長,我註意到咱們廠的軋機還是五八年的老型號,齒輪箱磨損嚴重,導軌也有偏磨。雖然不是不能用,但效率已經打了折扣。

我算過一筆賬,這批設備要是能翻新一次,換幾組軸承和齒輪,再改一下潤滑係統,至少能提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產量。而且翻新的成本比買新設備低得多。”

賈東旭湊過來看那張圖紙,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冇有急著表態,手指在圖紙邊緣的尺寸標註上輕輕劃了一下,又抬起頭看了劉正中一眼:

“正中叔,你這些數據是自己測的?”

劉正中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很:“花了兩個周末,把幾臺關鍵設備的參數都測了一遍。數據都記在圖上了。”

賈東旭的眉頭又緊了一分。

他在技術處乾了這麼多年,對廠裡的設備了如指掌,那些舊設備的問題他當然知道,但他從來冇想過要動它們。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一臺設備都可能被解讀成“破壞生產”或者“崇洋媚外”,所以他寧願讓那些老機器繼續轉,轉慢一點,好歹在轉。

“正中叔,”賈東旭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斟酌措辭,

“你說的這些我都懂。技術上冇有問題,但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咱們能把機器轉起來就不錯了,要是大動乾戈,萬一有人說三道四——”

他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到了。

劉正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當然知道賈東旭在擔心什麼,老娘賈張氏的死,多多少少在他心裡留下了痕跡。

那些年那些事,賈東旭嘴上不提,心裡過不去,能保住眼下這份安穩已經不容易,讓他主動去折騰什麼事,那是為難他。

但他不急,該說的已經說了,下一步看時機。

而且,現在棒梗這小子實在是沾了大中的光,被調往內蒙的戰略部隊,其實他是清楚的,這是二先生安排,甚至對於自己接下來的安排,鄧奶奶也跟母親提過,或許明年就要去他的身邊工作......

他年紀大了,畢竟母親是在保育院工作,自己也是他們看大的孩子,至於劉麻袋的工作,很可能會兼任組織部的某個崗位,正中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陳伯伯的遺澤.....

為什麼是劉麻袋來接這個遺澤,劉正中通過這幾個月也看出來了,保護了那麼多乾部的同時,又穩住了鋼鐵的形勢,一般人乾不來的。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人還冇到,聲音先炸進來,又熱又響,跟當年在院裡扯著嗓子喊“吃飯了”一模一樣:

“正中叔!東旭哥!先彆看了!今天我下廚,弄了幾個菜,咱們吃完了再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