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請正中過來做我的秘書

攀鋼出鐵水的消息以電報的形式從攀枝花發出去的時候,裴一泓在機要室門口站了整整二十分鐘,等著那幾封電報的回複。

第一封發往京城的政務院,第二封發往蓉市的省革委,第三封發往冶金部,第四封發往一機部。

電文不長,隻有一行字,

“攀鋼一號高爐於今日九時出鐵水成功。“

落款是.......

“攀鋼建設總指揮部“。

裴一泓把電報紙遞給機要員的時候,手還在抖。

他在指揮部待了好幾年,見過設備安裝、見過鐵路鋪軌、見過高爐點火,但親眼看見第一爐鐵水從爐膛裡流出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是冇準備好接受這個事實。

那鐵水太亮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像是把太陽塞進了鐵水包裡。

消息傳得比預想的快。

第二天,各大報紙的頭版都刊登了這條消息。

標題大同小異,有的寫著“攀鋼一號高爐出鐵成功“,有的寫著“我國西南最大的鋼鐵基地正式投產“........

陳旅長的老主任躺在床上,麵前攤著那份報紙,頭版那行大字他已經看了三遍。

他把報紙放下,摘了老花鏡,靠在枕頭上,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吳醫生,我現在能不能從床上下來?我實在是太激動了,我要把這個事情,告訴全國人民。“

主治醫生吳介平站在床邊,手裡拿著病曆夾,聽見這話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二先生那雙亮得反常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臉上那層不正常的潮紅,心裡清楚這位老同誌正在經曆什麼——不是病情的波動,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多年積壓的心血終於有了回響。

他冇法阻止,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

主任撐著手肘坐起來,動作很慢,但穩。旁邊的年輕人快步上前想扶,被他擺了擺手擋開了:

“不用,我自己來。“他坐直了身子,把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床頭櫃上,轉向站在門邊的中年乾部:

“你跟我講一講,劉國清同誌的兒子,劉正中,在軋鋼廠的工作怎麼樣了?“

中年乾部往前站了半步,微微欠了身:

“首長,根據一機部計劃司那邊反饋的情況,劉正中同誌在第三軋鋼廠參加工作以來,表現突出。

他以普通工人的身份,牽頭製定了設備技改方案,目前方案已通過審核,正在組織實施。

另外,他還在下班後給弟妹和鄰居的孩子補課,群眾反響很好。“

主任聽完,臉上那層因激動而泛起的紅暈慢慢褪下去一些,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拿起報紙看了看那張配圖,又放下:

“好嘛,虎父無犬子。這兩父子,都是大才。

這個小陳臨終前突然跑到我這裡來,跟我講,他走後,請我在建設上麵的事情,完全放心的交給國清.....

你這樣好了,去跟你大姐說一下,請她跑一趟劉正中住的那個四合院,請他過來做我的秘書。“

中年乾部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

“首長,孩子是優秀,可目前的形勢......有同誌會有想法的。“

擺主任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你去辦就好了。正中做過農民,在左家塢帶著群眾修水電站、搞生產;做過軍人,立過一等功;現在是工人,在軋鋼廠搞技改。

這樣的乾部,你去哪裡找得到?他哪個比彆人差了?

當我的秘書,這是我幾年前就講過的事情。“

中年乾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二先生那雙眼睛,把話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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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

門還冇關嚴,另一位乾部就急匆匆地走進來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熱,像是有什麼好消息等不及要往外倒:

“首長聽說了劉國清同誌領導的攀鋼出鐵,非常激動啊。

首長說,這是我們在被全麵技術封鎖的情況下,完完全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的大事,涉及一機部、冶金部、鐵道兵那麼多部門,太提氣了。

首長讓我告訴您,他已經命令軍委,川省的第一政治委員由劉國清同誌擔任,明年還要請他回來一趟,政務院要正式任命他為川省負責人。“

這年代的省一把手,通常也兼省軍區的第一政委,所以需要軍政兩邊同時下發任命。

主任聽完這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冇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枕頭上,沉默了幾秒:“好啦好啦,這個我知道的。“

他本來計劃讓劉國清先到組織部任副部長,在核心部門過渡一下,再往外放。

現在上位直接點了川省第一書記,這一步跨得比他預想的大。

但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擺了擺手,示意那位乾部可以退下了。

遠在贛省某個三線工廠的車間裡,廣播正在循環播放當天的新聞。

喇叭掛在車間橫梁上,聲音有些失真,帶著電流的雜音,在機器轟鳴的間隙裡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由我們自主建設、自主設計、自主施工的攀鋼……於今日上午九時成功產出第一爐鐵水……總指....劉國清....表示,今年爐轉鋼,明年就能軋鋼……“

老政委蹲在工作臺前,手裡攥著一把銼刀,麵前擱著一塊還冇加工完的工件。

廣播響起來的時候,他手裡的動作頓住了,銼刀停在工件表麵,冇有往前推也冇有收回來。

他就那麼蹲著,聽完了整條廣播,然後慢慢放下銼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直起腰來。

他站在車間的角落,周圍是嗡嗡作響的機床和來來往往的工人,冇人註意他。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眶是紅的。

那個項目他關註了很多年,從最早的地質勘測到廠址選定,從設備引進到施工方案,每一個節點他都過問過。

他本以為還要再等幾年,冇想到比他預想的提前了那麼多。

他低下頭,把銼刀重新拿起來,繼續銼那塊工件。

力道和節奏跟剛才一樣,但在圍裙上擦手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一機部辦公室。周至柔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那份刊登了攀鋼出鐵消息的報紙。

他看完了整篇報道,又看了一遍那張配圖,然後把報紙折好,放在抽屜裡。

他從抽屜底層拿出一張地圖,在桌上攤開。

那是一張全國工業布局圖,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西南一路移到東北,又從東北移到沿海,最後落回西南那塊被紅筆圈起來的區域。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計劃司辦公室裡,劉國清站在牆邊那張地圖前麵,手裡拿著紅藍鉛筆,一邊畫一邊說——

“小周,你看這裡,西南這片,將來是要大用的。不是為了眼前,是為了以後。你信我。“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聽不太懂,隻知道跟著點頭。

後來十幾年過去了,那張地圖上的紅圈一個一個變成了現實。

攀鋼,成昆鐵路,西南三線,那些當初被人說“蠻乾““急功近利“的布局,

如今一樣一樣立在地上,冒煙、出鐵、跑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