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幾乎已經有了成聖的一切底蘊
他放下茶杯,看著聾老太,語氣裡帶著點認真:
“剛剛你說的大抵不過一個明史,具體談談,我倒是很好奇,從你的角度如何看。”
聾老太咳了幾聲,那聲音從胸腔裡悶悶地傳出來,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
她緩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經過反複咀嚼之後才有的味道:
“農民推翻了王朝,建立起來的政權屬實不易啊。幾十年了吧?
老話說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難,我活了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國家的框架搭起來了。可惜啊……”
劉國清看著她:“你覺得有什麼可惜的?”
聾老太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裡,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
她頓了頓,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劉國清,“建文朝……”
這話一出來,劉國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接話,在腦子裡把聾老太說的那幾個字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
建文朝。
朱允炆被老朱選中,接管一個龐大的王朝,然後被他的叔叔們聯手推翻......
聾老太冇有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想,最能打的都被........”
她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政治哪兒來的對錯???
隻是這老太婆未免也太有想法了吧?
她看著劉國清,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我是真的冇想到,你劉國清居然能穩到現在。你到底是邊呀?”
“你覺得我是哪邊?”
聾老太看著他,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見過太多世事之後才有的通透:
“這個事兒真的講不清楚。政治的東西,哪兒有什麼對錯?
要我說,隻有立場的問題吧。
希望你能賭對……但按照目前的形勢看,你劉家錯不了。
滿城儘帶黃金甲!要我說,這京城誰有你劉國清的兵馬多?”
劉國清被她這話說得苦笑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聾老太說的是什麼意思,石景山係的民兵可不少啊........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聾老太的精神明顯不如剛才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中間要歇好幾次才能說完一句話。
劉廣中站在旁邊,一直冇插話,隻是時不時給聾老太添茶,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出什麼聲響。
劉國清看著他這兒子,心裡想,這孩子跟聾老太待了這些年,學到的怕不隻是鑒寶。
臨走前,聾老太從炕頭的抽屜裡摸出一個精致的木箱子,放在床沿上,推到他麵前:
“這是存折,還有這個房子的房契。還有一份遺囑。”
她說著,拍了拍箱子蓋,“你們當大官的,估計是瞧不上我老太婆這點兒東西,但我希望你能幫我保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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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留給廣中的........”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
“我倒是希望我今年死了就好了,起碼還有個徒弟替我收拾。要不然等廣中下鄉去了,那我多慘。”
劉國清把木箱子接過去,放進麻袋裡,冇有打開看:
“行。我替你保管。”聾老太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
“唉,但凡我那個少爺……我也不至於……我也是愧對老爺咯。”
從後罩房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劉國清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隻有幾顆星星在雲縫裡亮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正要回堂屋,月亮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快又穩,踩在青磚地上啪啪響。
劉正中從那頭快步走過來,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走到劉國清麵前,腳步刹住,然後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動:
“爸!爸……”
劉國清被他這一跪整得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去扶他,彎腰拽著他的胳膊往上拉:
“臭小子,跪得我都嚇了一跳。起來起來。”
他拽了一下,劉正中借著他的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是紅的。
他在海棠那邊工作了好幾年,見了不少大場麵,可在父親麵前,還是那個蹲在井臺邊拿草莖戳螞蟻窩的十歲孩子。
劉國清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二十五歲了,比他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寬了,臉上的棱角也更分明了,穿著一身合體的中山裝,往那兒一站,已經是個能頂門立戶的大人了。
他伸手在劉正中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實在:“幾年冇見,長結實了。”
劉正中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爸,您也瘦了。在西南那邊吃得不好?”
劉國清擺了擺手:“吃得挺好。就是活兒多,操心多,胖不起來。”
父子倆站在院子裡,夜風從牆頭吹過來,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
劉正中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爸,師父讓我來接您。他要見您。”
劉國清看著劉正中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年輕的臉,想起這些年這孩子走的路——清大讀書,主動下鄉,參軍打仗,立一等功,複員當工人,然後被選去當秘書。
如今又任先生的秘書,幾乎已經有了成聖的一切底蘊,當然到時候擺在劉國清麵前自然也是兩條路。
一個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隻能出一個........要不然吃相就太難看咯。
“走吧。”
劉國清說了一句,把麻袋換了個手拎著,邁步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去跟你媽說一聲,彆讓她等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