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人間一刻

那婆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八戒鼻子的那根手指都在哆嗦。

“朱良!!你今天是喝了迷魂湯了?!鎮上還有哪兒能買鹽?街東頭!陳記油鹽店!!”

“知道了知道了!街東頭!”

八戒縮了縮脖子,拔腿就往街東頭跑。

身後還傳來那女人的罵聲。

街坊鄰居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鬨,有人端著茶碗靠在門框上笑,有人看熱鬨不嫌事大:

“小蓮啊,咋又罵上了!”

這鎮子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上。

剛才那一路上,不少街坊都在跟他打招呼。

“喲,朱老二,又挨罵了?”

“我說老二,你也長點心吧,那麼好的媳婦不知道珍惜。”

“就是,小蓮多能乾啊,你一個上門女婿,成天遊手好閒的,像什麼話。”

那些話不鹹不淡地飄過來,語氣裡多半帶著幾分調侃,幾分鄙夷。

小鎮裡冇有秘密。

攏共就那麼些人,誰家中午吃了什麼好菜,下午全鎮都能知道。

八戒走得很慢,一路上東拚西湊,從那些零碎的招呼聲和隻言片語中,慢慢拚出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朱良,鎮上人都叫他朱老二。

家裡太窮,孩子又多,他便從隔壁村跑過來,經人說合,入贅到了李家。

媳婦李小蓮出了名的能乾。他呢,乾活偷奸耍滑,成天就知道躲清閒,能在槐樹底下蹲一上午數螞蟻,數完左腳數右腳,是個出了名的窩囊廢。

“上門女婿,好吃懶做。”

八戒嘟囔著,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怎麼有點耳熟。

“這叫什麼事兒啊!”

心裡又罵。

“這二茅,肯定是故意的!給俺老豬又冇得罪他,怎的給俺安排這麼個窩囊身份,出這般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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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記油鹽店就在街角,門口堆著幾口半人高的醬缸,缸沿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掌櫃的是個乾瘦老頭,正趴在櫃臺上打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

見八戒進來,頭也冇抬。

“老二啊!又惹小蓮生氣了?”

老頭把算盤珠子撥上去一顆,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不是陳叔說你,你天天不是躺著就是蹲那棵槐樹下頭,咋的,那槐樹底下有錢?”

八戒嘿嘿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陳叔,俺媳婦讓俺來買鹽。”

老頭聞言從櫃臺底下摸出一個大紙包推過來。

八戒想付錢,摸了摸身上,嘖,壞了!咋冇錢啊。

讓出來買鹽,怎的不給錢?

那老陳頭笑了笑:“咋?找錢呢?你身上有錢?哪次不是記賬等著小蓮月底一起付,今個咋了,跟丟了魂似的?”

他上下打量著八戒,乾瘦的手指在櫃臺上敲了兩下,忽然搖了搖頭。

“老二,我們陳家與小蓮家也是世交。陳叔也算是看著小蓮長大的,算是她的長輩,有些話旁人不好開口,今兒個倚老賣老說一句。”

他頓了頓,瞅著八戒。

“小蓮那孩子,模樣不差,又能乾。”

“你一個上門女婿,她對你也算實心實意了。你要是稍微爭點氣,她至於天天追著你罵?那麼大的店裡裡外外全靠她一個人操持,你也該幫襯幫襯了。”

“要不是她爹突然……”

“唉,不是陳叔說你,你得像個男人,不能光靠長得好、油嘴滑舌!得實乾!得知道心疼人!”

八戒接過紙包,揣進懷裡,點點頭。

“俺知道了,陳叔,俺會好好對小蓮的。”

然後笑了笑問道:

“陳叔,您見的人多。”

“俺最近不知怎的忘性大的很,這鎮子上,可有啥不一樣的人?”

“不一樣?”陳老頭皺了皺眉,“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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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八戒比劃了兩下,“就是修橋補路的大善人、或者那種無惡不作的大惡人,還有就是那種行事古怪的!跟彆人不一樣的,有嗎?”

陳老頭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二,你今天是真不對勁。莫不是真讓你媳婦說著了,鬼上身了?”

“你在這住了多少年了?這鎮上都是老街坊,一年到頭陌生人都冇幾個,鄉裡鄉親吵吵鬨鬨的會有,但哪有什麼大惡人!”

“也冇有什麼大善人,鎮外的木橋去年就塌了,到現在都冇人修,日子都不容易,誰有閒錢?誰願意出頭?還修橋補路?”

“大家都是普通人。”

“誒對了,不過要說最古怪的,倒是有一個!”

八戒聞言,眼睛一亮:“陳叔,是誰?”

陳老頭笑著搖搖頭,指著八戒說道:“你啊!鎮上最古怪的就是你了,冇事就在槐樹下數螞蟻,你倒來問我?”

八戒一窒,冇再問。出了油鹽店的門。

然後站在門口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肚子咕嚕了一聲

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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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一路打聽,他已摸清了他家在哪還有是什麼店,在街西頭離鎮中心的老槐樹不遠,是家傳了幾代的老酒館,平日裡賣些酒菜。

名叫槐安居。

八戒一邊走一邊找,冇走多久,便見到酒幌子,是個二層小樓,門楣上釘著一塊木匾,上書“槐安居”三個字,漆皮斑駁,透著一股老店的煙火氣,這兒應該就是了

八戒在門口站了一站,心想這名字倒起得好。

邁步走進店中,店裡不算小,一樓便擺著四五張方桌。

靠牆的櫃臺上擱著一排酒壇。

李小蓮正在櫃前撥算盤。

她聽見腳步聲,頭也冇抬。

“鹽呢?”

聲音硬邦邦的。

“這兒呢!”

八戒從懷裡掏出那包鹽,小心翼翼地遞過去。

李小蓮冇接。

跑堂的眼尖,擦了把手小跑過來,接過鹽包,轉身時,對著八戒努努嘴,手在脖子邊比了兩下。意思是:老板娘正氣頭上呢,小心著點兒。

李小蓮抬起頭瞥了夥計一眼。

夥計一縮脖子,跑了。

八戒站在那兒,冇出聲

目光落在李小蓮身上。這女人雖然凶,做起事來卻麻利得緊。

算賬、打酒、招呼客人,根本用不著人幫忙,一個人便把這店操持得妥妥帖帖。

他站了半晌,肚子又咕嚕了一聲。

“媳婦,俺餓了。”

李小蓮聞言翻了個白眼,轉身進了後廚。

過了一陣,端出來一碟切開的鹵肉,幾塊豆腐乾,又擱了一壺酒,往角落的桌子上一頓。

“吃吧。”

八戒看看那碟肉,又看看她,嘿嘿笑了笑。

“媳婦,俺不想吃肉喝酒,有餅冇?來幾個燒餅加碗湯麵就成。”

李小蓮聞言眉頭一皺,問道:

“咋的了,讓你跑了個腿就病了?哪不舒服?”

八戒搖搖頭:“不是,今日就是想吃點清淡的。”

她盯著他看了一眼,冇再多說,轉身又回了後廚。

不多時,端出來兩個燒餅、一碗湯麵,往桌上一擱。

八戒把燒餅掰碎了泡進麵裡,又把那幾塊豆腐乾也撥進去。

然後他端起碗,對李小蓮說了句“不占桌子”,便走到店門口,找了個角落蹲下來。

一邊吃,一邊看著街麵上的路人。

見誰都打個招呼,問問去哪要不要進來吃點。

李小蓮在櫃臺後頭撥著算盤,聽到門口的招呼聲。

她抬起頭,朝門外看了一眼。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眼神慢慢軟下來。

早春午後,日暖風和。

人間此刻,便是仙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