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故人淚(上)

“諾。”

這一次,眾弟子的回應聲低沉而整齊,冇有了往日的囂張跋扈,隻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死寂。

“起劍。”

隨著厲驚雲一聲令下,在漫天淒迷的血雨中,數千道劍光衝天而起。

往日裡,聖宗弟子出行,總是呼嘯山林,劍氣縱橫,恨不得把天都捅個窟窿,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來了。

可今日,這數千道劍光卻彙聚成了一條沉默的長河。

厲驚雲抱著那把斷刀,佝僂著身子禦空在最前方,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引路人。

在他身後,是雲靈兒、陸小凡、楚瑤……以及數千名渾身帶傷的聖宗精銳。

他們排著整齊的隊形,在昏暗的天空中緩緩劃過。

冇有交談。

冇有哭泣。

甚至連禦劍破空時那慣有的淩厲呼嘯聲,都被所有人刻意壓到了最低。

天地間,隻聽得見那風雨吹打在劍身和被雨水淋透的衣袍上的聲音。

蕭瑟,淒涼。

不知是誰帶的頭。

數百萬人,齊齊拱手,對著天空的聖宗隊伍,行了一個修真界最隆重的晚輩禮。

風雨淒淒,在此刻竟成了最好的送行曲。

……

七日後。

聖宗,天樞峰。

這座平日裡最是熱鬨的主峰,此刻卻安靜得可怕。

往日裡那些花花綠綠的裝飾全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素縞白綾。

白綾隨風狂舞,宛如千萬隻招魂的素手,想要抓住那個逝去的靈魂。

“鐺——”

“鐺——”

“鐺——”

沉悶蒼涼的鎮魂鐘,響徹了整座山脈。

九九八十一響。

這是聖宗曆代宗主隕落時,才能享有的最高喪儀。

後山禁地,衣冠塚前。

厲驚雲一身白袍,發白如雪,仿佛在一夜之間蒼老了數十歲。

他手裡提著一壺酒,正是燕傾在千帆城為他尋來的忘憂酒。

這壇酒,封泥未開。

此刻卻仿佛重若萬鈞,壓得厲驚雲那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他拿著這酒,隻覺得燙手,燙得連心尖都在抽搐。

“啪。”

厲驚雲拍開了泥封。

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間溢滿衣冠塚,正如那日在淩霄殿中聞到的一模一樣。

隻是那日是喜,今日是喪。

“傾兒……”

厲驚雲聲音沙啞,緩緩蹲下身子,將酒壇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淚卻先一步砸進了酒壇裡,激起小小的漣漪。

“難怪……”

“難怪那日你非要給我講什麼‘朝露苦多’,講什麼‘機緣縹緲’……”

厲驚雲的腦海中,那個站在淩霄殿門口,背著手笑得一臉燦爛的青年身影,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卻又無比刺痛。

“師尊,弟子隻是覺得,心中念著的事,手裡攥著的緣,還是趁早落到實處才好。”

“免得夜長夢多,徒增悵然。”

“原來……那時候你就是在跟我告彆啊。”

厲驚雲慘笑一聲,顫抖著倒出一杯酒,灑在墓碑前:“你怕自己回不來了,怕我這老頭子因為杜無憂的事抱憾終身,所以你拚了命也要在走之前,把我的遺憾給填平了。”

“你把我的因果了了,把杜家的宅子拿回來了……”

厲驚雲猛地抓緊了胸口的衣襟,那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唯獨……把你自己的命給扔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13章故人淚(上)(第2/2頁)

“臭小子,你不是說要看為師被感動的樣子嗎?!”

厲驚雲對著冰冷的墓碑嘶吼,淚水縱橫:“我現在感動了!感動得心都要碎了!你看到了嗎?!”

風聲嗚咽,無人應答。

隻有那白綾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燕傾在擦拭師尊的眼淚。

厲驚雲仰起頭,將壺中剩下的忘憂酒,一口氣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液入喉,卻澆不滅心頭的悲火,反而像是一把把刀子,將那些溫馨的回憶割得支離破碎。

“怎麼樣,師尊?是不是覺得徒弟我突然變得特彆貼心,特彆懂事?”

那日燕傾的話又回蕩在耳邊。

“貼心……你太貼心了……”

厲驚雲癱坐在墓碑前,抱著那空空的酒壇,像個失去了全世界的老人:“你把所有人的憂都忘了,把所有人的路都鋪了……”

“可你獨獨忘了……”

“你走了……讓為師往後這漫漫仙途,該怎麼……忘憂啊……”

……

夜深了。

那一輪曾經照亮過燕傾溫柔側臉的明月,如今依舊高懸,隻是清冷了許多。

青山鎮。

那棵被燕傾一手救活的老槐樹下。

雲靈兒抱著膝蓋,縮在粗壯的樹根旁,像是一隻被人遺棄的小貓。

她冇有去聖宗的靈堂守著,也冇有去聽那些師叔師伯們悲戚的誦經聲。

她隻是固執地守在這裡。

因為這裡,是燕傾給她變“戲法”的地方,是燕傾對她許下承諾的地方。

“師兄……”

雲靈兒抬起頭,那雙曾經靈動的大眼睛此刻紅腫不堪,她看著頭頂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的樹冠,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七天了。”

“你都躲了七天了。”

“你不是說……隻要我看看手鏈,摸摸它,再想想這棵樹,你就會在嗎?”

雲靈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纖細的手腕。

那裡戴著那串燕傾親手編織的手鏈。

哪怕過了這麼久,哪怕編織它的主人已經不在了,這手鏈上的嫩葉竟依然青翠欲滴,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騙子。”

雲靈兒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明明說過,枯木都能逢春,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這棵樹都活得好好的,你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就冇了呢?”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指尖輕輕觸碰那串手鏈,就像是在觸碰燕傾的衣角。

“師兄,我不哭了。”

“大家都說你死了,我不信。你肯定是在考驗我,看我會不會變成小哭包。”

“你看,我把眼淚憋回去了。”

雲靈兒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空蕩蕩的夜色喊道:“你出來好不好?”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讓你給我變戲法了,再也不纏著你要糖吃了……”

“師兄……”

風,輕輕吹過。

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語,卻唯獨冇有那個熟悉的聲音回應她。

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寂感,終於擊潰了少女最後的心理防線。

“哇——!”

雲靈兒猛地把頭埋進膝蓋裡,哭聲撕心裂肺:“你騙人!!!”

“你說你會一直在的!你說枯木能逢春的!!”

“樹還在……手鏈還在……可你去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