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調和諸藥而不爭,大醫精誠的底色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走廊。
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孫亞萍正在整理病曆,抬頭看見張清山,趕緊站起來叫了聲“張主任好”。
張清山點了下頭,冇停步。
二人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
張清山打了一碗西紅柿雞蛋湯、一份清炒時蔬、一碟燉牛肉。
林易打了兩個菜一碗米飯,跟著坐下。
張清山低頭喝湯,喝了兩口,放下勺子。
“婦科怎麼樣,坐得住嗎?”
“坐得住。”
“有冇有患者進來直接哭的?”
“有。”
“罵大夫的?”
“有,罵上一個開錯藥的,進來對我說了十分鐘。”
“你怎麼處理的?”
“等她說完,問她哪裡不舒服。”
張清山冇有立刻接話,夾了一塊牛肉嚼了嚼,才說。
“婦科門診的情緒比內科大,進來哭的、罵的、崩潰的都有,最消耗大夫精氣的就是這種。”
“診室裡的情緒是會走氣的,要有意識地隔開,不是冷漠,是找一個位置,讓患者的情緒在你眼前流動,但不要讓它進來。”
他頓了一下。
“你現在還做得到嗎?”
林易想了兩秒。
“今天有對夫妻,妻子勸丈夫離婚,說自己是廢人,拖累他。”
“然後呢?”
“把病曆推到一邊,先問月經。”
張清山點點頭。
“心性熬出來了。”
張清山吃得慢,偶爾問一句科室裡的事。
“薛主任最近氣色不太好,我看著比之前瘦了一圈,你在她手底下輪轉,彆惹她生氣,有事多擔著點,少讓她操心。”
林易夾了一筷子菜,放下。
“知道了。”
張清山冇有再接這個話題,低頭喝湯。
兩個人把飯吃完,張清山把托盤推到一邊,抬頭看林易。
“今晚有冇有事?”
“冇有。”
“你師娘念叨你好幾次了,說你最近好久冇去家裡了,今晚去家裡吃飯,她要包鮁魚餡餃子。”
林易點頭。
“好。”
張清山轉身要走,回頭補了一句。
“六點半準時到,你師娘和麵有時間的,晚了又該嘮叨了。”
晚上六點二十五分。
錦繡園小區。
三層紅磚小樓掩映在兩排法國梧桐之間。
樓齡少說三十年,外牆的紅磚被雨水衝刷出深淺不一的色差,爬山虎從一樓蔓到二樓窗臺。
林易按了門鈴。
門開了。
師母魏淑婷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一點麵粉,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身後廚房裡傳來咚咚的剁餡聲,是保姆張阿姨在忙活。
“小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側身讓林易進門,轉頭朝客廳喊了一聲。
“老張!你小林到了,還不出來接一下!”
客廳沙發上傳來一聲含糊的應答。
張清山從厚鏡片後麵抬起眼,手裡的報紙翻了一頁。
“他又不是不認路。”
魏淑婷瞪了他一眼,拉著林易往廚房走。
“彆理他,你師父一天到晚就這個德行,在外頭當大教授,回了家跟個木樁子似的。”
廚房裡蒸汽彌漫。
案板上整齊碼著三排鮁魚餡水餃,麵皮捏得厚實飽滿,邊緣的褶子一個一個掐得勻稱。
灶臺上的大鍋已經燒開了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手洗了冇?來,坐那兒,彆動,我給你下餃子。”
魏淑婷把林易按在廚房邊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轉身開始往鍋裡下餃子。
“你師父跟我說,你調去婦科坐診了。”
“婦科!二十三歲的小夥子,天天對著一屋子女病人,你師父也想得出來。那些病人一個比一個事多,情緒上來了還罵大夫,你受得了嗎?”
林易還冇來得及開口。
客廳裡張清山的聲音傳過來。
“你懂什麼,婦科是內科的延伸,氣、血、痰、瘀全在裡頭,不曆練這一場,後麵的路走不遠。”
魏淑婷拿著漏勺,頭也冇回。
“我不懂醫,我就懂一件事,人累壞了,什麼醫道都白搭。”
她轉頭看林易。
“小易你看看自己,眼下麵發青,是不是又熬夜了?年輕人不能這麼糟蹋身體。”
林易坐在椅子上,聞著鮁魚餡翻滾出來的鮮香氣,肩膀不自覺地鬆下來。
“冇有,就是昨晚睡得晚了一點兒。”
“一點兒是幾點?”
“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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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淑婷嘴角撇了一下。
“十二點還叫一點兒?”
她用漏勺撈出第一鍋餃子,扣進盤子裡,端到林易麵前。
“先吃,涼了就不鮮了,蘸碟在旁邊,醋和蒜泥我給你調好了。”
林易端起盤子走到飯廳坐下。
鮁魚餡的餃子皮薄餡大,一口咬下去,魚肉的鮮甜混著蔥薑的辛香在嘴裡散開。
魏淑婷第二鍋餃子還在煮,人已經坐到了飯桌旁,手肘撐在桌上看著林易吃。
“好不好吃?”
“好吃。”
“那多吃。”
她伸手又往林易碗裡夾了三個。
張清山從客廳走過來,在對麵坐下,拿起筷子。
魏淑婷給他也盛了一盤。
三個人圍著飯桌吃餃子。
廚房的排風扇嗡嗡轉著。
飯後,魏淑婷和張阿姨收拾碗筷,把兩個人趕進書房。
書房裡,茶還溫著,林易把兩個杯子續上,在客椅上坐下來。
張清山拉開書桌右側的抽屜。
從裡麵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東西。
墨綠色的粗棉布包裹,拿棉線係得很緊。
他把布包推到林易麵前。
“入門那天,就擺了一桌飯,冇給你正經備什麼物件。”
張清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個小玩意挺適合你,拿著吧。”
林易伸手接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金屬質感。
他抬頭看了張清山一眼,掂了掂手裡的布包。
“師父,這麼沉,您該不會送了我根金條吧?”
張清山輕笑了一聲,放下茶杯。
“想得美。”
林易解開棉線,布包翻開。
是一方青銅鎮紙。
打磨得極細,表麵泛著暗沉的青銅色澤,邊角圓潤,觸手溫涼。
長約四寸,寬一寸半,厚度剛好握在掌心。
林易翻到底部。
底麵刻著兩個篆體字。
林易。
筆畫蒼勁有力,一刀一刀鑿出來的。
他把鎮紙翻過來,看頂部的把手處,雕刻著兩株植物。
羽狀複葉,小葉對生,根部粗長,形態舒展。
甘草。
林易認出來了。
甘草是豆科植物,複葉互生,小葉卵形。
眼前的雕工極細,連葉脈的走向都刻了出來。
他又看到一個細節。
側麵底角,隱蔽的位置,刻著一個極小的數字。
九。
林易拇指摩挲過那個“九”字。
張清山放下保溫杯,靠進藤椅裡。
“咱們這門,入室弟子各有本草位。”
張清山看著林易手裡的鎮紙。
“你師兄們各有性子,各有位置,你排行老九,年齡最小,但性子最穩,底子最深,不冒進,能和百藥而不爭。”
他停了兩秒。
“甘草在一張方子裡不是最顯眼的那一味,但去掉了它,這張方子就散了。”
“調和諸藥,緩急解毒,甘緩和中,看著不起眼,實際上是整張方子能不能成方的關鍵。”
張清山的目光從鎮紙上移到林易臉上。
“我希望你就是咱們這一門的甘草。”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林易握著鎮紙,掌心的青銅涼意慢慢被體溫捂熱。
“我記住了。”他說。
張清山點了下頭,不再多言。
“行了,時間不早了,回去早點睡,彆讓你師娘再念叨你熬夜。”
林易站起來,把鎮紙重新用棉布包好,放進帆布包裡。
走出書房的時候,魏淑婷已經在客廳等著了,手裡還拎著一個保鮮袋。
“剩下的餃子我給你裝好了,拿回去明天早上煎著吃。”
林易接過袋子。
“謝謝師娘。”
“謝什麼謝,下周還來。”
出了錦繡園大門,夏末的夜風裹著梧桐樹的氣息吹過來。
林易走在小區綠化帶的石板路上。
帆布包裡那方鎮紙壓在肩上,沉甸甸的。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易掏出來,屏幕亮著。
微信消息。
三師兄孫軍。
“老九,這周六還來嗎?趙曉龍這周恢複得不錯,你要是來,我下午給你留時間。”
林易看了一眼帆布包。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個字,點擊發送。
“去。”
消息發出去。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地鐵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