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方準而證變,臨床不是做選擇題
周五,早晨七點半。
林易拎著保溫杯,往中醫科三樓走。
今天是他跟師張清山抄方的日子。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回響,一下一下。
二樓轉角。
許雯站在護士臺旁邊翻病曆,無框鈦合金眼鏡架在鼻梁上,頭發利落地挽在腦後。
聽到腳步聲,許雯抬頭,看了林易一眼。
“去國醫堂?”
“嗯。”
林易回應。
劉明磊從針灸室方向走過來,白大褂敞著,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包子。
“喲,小林,吃了冇?我這兒有包子。”
“吃過了,劉哥。”
劉明磊也不勉強,把塑料袋收回來,從裡麵掏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
“那走,順路。”
三個人往三樓走。
樓梯間的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水磨石地麵上,浮塵在光柱裡緩慢翻滾。
劉明磊嚼完那口包子,咽下去,順口提了一句。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王博,調走了。”
林易腳步冇停。
“調哪去了?”
“被投訴了,然後他自己交了申請,去省中醫院醫學實驗所搞全脫產科研。”
許雯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投訴?”
劉明磊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知道投訴的事,我問的是具體哪個病人。”
許雯的語氣冷下來。
劉明磊把包子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扶了一下樓梯扶手。
“一個慢性萎縮性胃炎複診,之前是寒濕困脾,用的溫胃散寒方。吃了一個月,病人自己又冇忌嘴,天天辛辣油膩不斷,濕邪化熱,來複診的時候證候已經轉了。”
“舌苔從白膩轉黃燥,但他冇改方,還在照搬上個月的溫胃散寒方,幾劑辛熱藥下去,火上澆油,病人胃痙攣打滾,急診送過來的,家屬直接鬨到醫務科。”
樓梯間安靜了兩秒。
隻有三個人的腳步聲。
林易聽完,冇有開口。
劉明磊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用塑料袋擦了擦手,聲音放低了半拍。
“雖然也冇造成多大影響,但好巧不巧,那個患者有些門路,醫務科那邊壓了一陣子,最後還是給了個處理意見。王博自己也識趣,當天就遞了調崗申請。”
許雯往前走了兩步,腳步冇停,聲音從前方傳過來。
“他就不適合坐診室。”
這句話說得很平,冇有嘲諷的語氣,是陳述。
“腦子裡裝的全是文獻和指南,辨證不活,病機稍微一變陣,他就抓瞎。舌苔白膩轉黃燥,這是寒熱轉化,他不是看不出來,是不敢改。”
許雯的聲音頓了一拍。
“改方意味著要推翻自己上一次的判斷。他下不了這個決心。”
劉明磊跟上來,把塑料袋揉成一團攥在手裡。
“冇錯,王博的理論底子在的。論文寫得漂亮,指南背得滾瓜爛熟。就是臨床的時候缺了一根筋,辨證不活,眼前的證據擺著,他還要去翻文獻找依據。”
他扯了扯背包帶。
“去實驗室做數據模型,也挺好,各得其所。”
林易始終冇有接話。
他的腳步聲和劉明磊、許雯的混在一起,在樓梯間裡交錯回響。
王博的問題,他清楚。
不是用不用功的事。
王博比大多數人都用功。
本碩博連讀,sci論文發了好幾篇,中醫經典條文倒背如流,指南更新到最新版他永遠是科裡第一個讀完的。
但這些都是紙麵上的東西。
臨床不是考試。
考試有標準答案,病人冇有。
寒能化熱,熱能化寒,虛實夾雜,真假並見。
同一個病人,上個月是寒證,這個月可能就轉成了熱證。
證候是活的,方子也得跟著活。
王博的問題是,他在臨床這張冇有標準答案的試卷上,用的全是做題的解法。
找文獻,對指南,套公式。
套得上就開方,套不上就加檢查。
檢查結果和理論對不上,他寧可懷疑檢查有誤差,也不會懷疑自己的理論框架出了問題。
這不是態度問題。
是位置問題。
他坐錯了椅子。
現在換到實驗室去,對著數據和模型,反而是他能發揮的地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42章方準而證變,臨床不是做選擇題(第2/2頁)
林易冇有說出口。
不是因為冷漠,也不是因為幸災樂禍。
是因為王博的選擇已經做完了。
調崗申請交了,人走了。
評價留給彆人去說就行。
三樓到了。
走廊儘頭分了兩條路。
一層通向病房區,另一側是國醫堂的方向。
許雯和劉明磊在岔路口停下來。
許雯把病曆夾換到另一隻手,看了林易一眼。
“走啦。”
語氣不鹹不淡,是她一貫的風格。
林易點了一下頭。
劉明磊朝他擺擺手。
“去吧,回頭聊。”
“行。”
兩撥人分開。
許雯和劉明磊腳步聲漸遠。
林易推開國醫堂大門走進去。
國醫堂和婦科門診不一樣。
這裡安靜不少。
候診區裡坐著五六個人。
這裡的號不好掛。
張清山的專家號,官方掛號費三百,每周五上午限號十五個,提前一周放號,兩分鐘之內搶光。
至於票販子手裡一個號賣個幾千也是常有的事。
能坐在這裡的,要麼是老病號續方,要麼是輾轉多處求醫無果的疑難雜症。
林易穿過候診區,走進最裡麵的診室。
診室不大,但物件講究。
一張紅木診桌,桌麵上鋪著深青色的絨布墊。
左手邊是脈枕,右手邊是電腦和打印機,現代設備和老物件並排擺著,不違和。
張清山還冇到。
林易拉開診桌左側的小木凳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翻開今天的抄方本。
嶄新的紙頁,空白的橫線。
他把那支墨藍色鋼筆從胸口袋裡拔出來,擰開筆帽,壓在本子上。
等著。
八點整。
門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每一步落地的間隔幾乎一樣。
張清山推門進來,白大褂扣得嚴整,手裡端著那個紫砂杯,杯壁上附著茶漬,包漿厚實。
他看了一眼林易,目光在對方的白大褂上停了一瞬,點了一下頭。
“來啦。”
他冇有客套。
張清山在診桌後坐下,放下紫砂杯,打開電腦,登錄門診係統。
屏幕亮起來,候診列表上排著十五個名字。
林易把抄方本翻到空白頁,筆帽擰開。
“今天上午有個老病號,肺癌晚期,帶瘤生存兩年的。”
張清山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目光冇有離開屏幕。
“你把手感放細,彆光聽我問,自己下去摸他的脈。”
“是。”
張清山點了一下鼠標,叫號器響了。
第一個病號進來。
接下來一個半小時,林易坐在側麵,一邊抄方一邊觀察。
張清山看病的節奏和他在中醫內科見到的任何一個醫生都不一樣。
不快。
張清山問診的時候,語速慢,但每一句話都有指向性。
不問廢話,不做無效安慰。
問完之後,三指搭上脈枕,閉目,至少三分鐘,有時候五分鐘。
診室裡安靜得隻剩呼吸聲。
這種安靜不是冷場,是重量。
等張清山睜眼,開方,筆尖落在處方箋上的時候,每一味藥的劑量都冇有猶豫。
林易在旁邊抄。
他註意到張清山今天開的幾張方子裡,有兩張用了大劑量的黃芪,六十克,超出常規教材的推薦量近一倍。
他冇有當場問。
記在本子上,打算下診之後再請教。
九點半左右。
候診區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孩童哭聲。
哭聲劇烈,中間夾著急促的喘息,聽起來有些接不上氣。
緊接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響起來。
“唉?怎麼了這是?我就拽了一下,冇用多大勁兒啊!”
候診區裡的人開始轉頭,有人站起來往中間聚,有人在喊護士。
原本安靜的國醫堂被打破了。
診室裡,張清山正在給一個老病號調方。
他的筆尖停在處方箋上,抬眼看了林易一下。
林易秒懂。
他放下鋼筆,起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