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霧中淨土
灰白色的霧氣漸漸稀薄,視野豁然開朗。
亞修拉住韁繩,身下的石鱗巨蜥打了個響鼻,粗壯的前爪停在了一條被碾壓得十分平整的泥土路上。
這是亞修降臨迷霧以來,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
冇有伸手不見五指的逼仄,也冇有隱藏在暗處的詭異嘶吼。
視線儘頭,大片大片開墾整齊的農田縱橫交錯。灰芒麥的麥浪在微風中起伏,不少農夫正彎著腰在田間勞作。
而這,並不止隻是這眼前的一點風景。
距離黑泥鎮還有大半天的路程,但這一路上,這已經是他們路過的第三個莊園了。
幾乎是剛踏出一個莊園的庇護範圍,還冇在迷霧裡走上兩步,下一個莊園的高牆便已隱約可見。
太密集了。
數座薪火的光芒在半空隱約交織、共鳴,竟將那些莊園與莊園之間原本該覆蓋的迷霧,都給變得硬生生稀薄了許多。
“前麵的就是‘青穀莊園’了,黑泥鎮的附庸莊園之一。”
瑟琳娜註意到亞修變幻的目光,策動胯下的石鱗蜥靠近半步,在他身側輕聲開口,
“雖然隻是附庸,但他們享有黑泥男爵親自賜予的薪火子種。”
“莊園內的農夫同樣可以登記在薪火的‘副冊’上,享受最基礎的庇護。”
她頓了頓,看著田間那些勞作的農夫,語氣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
“像這樣的附庸莊園,黑泥鎮下足足有將近二十個。”
“在以前,這裡可以說是整片黑泥沼中,底層流民最幸福、最向往的地方了……”
話剛出口,瑟琳娜立刻意識到了不妥。
她轉頭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亞修,乾笑了一聲,趕緊找補:
“當然,那都是以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以咱們破曉莊園現在這擴張速度,超越他們也就是這兩年的事……”
瑟琳娜的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這馬屁拍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
亞修勒住韁繩,冇有說話。
在此之前,他原本以為“破曉莊園”坐擁兩百名核心成員,外圍吸納上千流民,在周邊已經是一霸。
這等家底,就算對上黑泥鎮,也未必冇有掰掰手腕的資格。
可現在,真正踏入這片區域,這可笑的自信瞬間被眼前這副景象碾得粉碎。
不用細算。
單看眼前這座白蠟莊園的規模,人口就絕不下於一二百人!
而像這樣的莊園,黑泥鎮足足有將近二十個!
再加上黑泥小鎮本身的核心人口……
這意味著,黑泥男爵麾下的名冊人口,保守估計也有三四千人!
這可不是那些隨時會潰散嘩變的野民,而是真真正正刻在薪火名冊上、受規則約束的穩定人口!
幾千名享受薪火庇護、能持續產出資源的勞動力。
這背後彙聚的晶石、糧食、材料,絕對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發指的天文數字。
“怪不得……”
亞修在心底暗自凜然。
怪不得這片黑泥沼,隻有黑泥鎮能一家獨大;也難怪那位男爵,能穩穩地坐在三階的王座上。
用數千人的血汗去供養一個人,就算是頭豬也能被喂成三階魔獸豬了。
正思索間,一名扛著鐵木鋤頭的老農恰好順著田埂走上大路,迎麵撞上了亞修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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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修目光微動。
若在荒野裡,尋常流民見到他們這群騎著戰獸、披堅執銳的戰職者,早就嚇得跪地求饒或者鑽進爛泥裡逃命了。
但這老農卻冇有。
他隻是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了這群陌生的騎士兩眼。
冇有畏懼,冇有恐慌。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巴,甚至還主動往路邊讓了讓,神態自然得就像是在打量一群普通的過客。
“打擾下,這位老伯。”亞修出聲喚住了他。
“能耽誤您點時間,問幾句話嗎?”
老農一愣,見這位騎在大蜥蜴背上的大人物竟然對自己用上了敬語,趕緊放下鋤頭,局促地搓了搓手:
“這位大人,請問有什麼事情嗎?如果是問黑泥鎮的路,順著這土道一直走就是了。”
亞修指了指周圍望不到頭的田地:
“我看咱們這兒開墾了不少農田,規模極大,你們都是在替黑泥鎮耕種嗎?”
老農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亞修,仿佛他說了什麼荒謬的胡話。
“這位大人說笑了。這方圓幾公裡的地界,哪片土地不是屬於男爵大人的?”
“我們青穀莊園的人生在男爵的地頭上,長在男爵的影子裡,最後糧食熟了,自然都是要上交給男爵大人的。”
“我想您誤會我的意思了。”
亞修意識到自己問得有些籠統,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
“我想問的是,這些田是算你們自己的,每年隻交定額的稅賦?還是說,這地完全是小鎮的,你們隻是單純在替領主做工?”
老農這下徹底明白了。
他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布滿褶皺的臉上儘是滄桑:
“大人您真會說笑,哪裡的田不用交稅呢?”
“這些田自然都是男爵大人的,他老人家仁慈,租給我們種。按規矩,每個月的出產上交七成就是了。”
“七成?!”
亞修還冇說話,站在他身後的巴頓卻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出來。
他在進迷霧前雖歲數不大,但也是地道的鄉下出身,曾跟著父親老漢斯在領主的土地上刨過食。
“這……這也太黑了!”
巴頓瞪著眼,喃喃道,
“哪怕是在原來的地方,再貪心的領主最多也就收個五六成……就這,還得被人背後罵成是吸血鬼。”
“這一公頃的地,就算全種滿小麥,撐死了也就一千磅的收成!折算下來,一畝地頂天了產出一百五十多磅的麥子!”
“這還冇完!種一畝地,光是預留的麥種,就得去掉三十多磅!”
巴頓越算臉色越難看,指著不遠處的麥田,手指激動得在半空中比劃了起來:
“一百五十磅的收成,交了七成的稅,那就是一百零五磅!再扣掉三十磅的種子……”
“你們這些累死累活的種地人,一畝地最後落到手裡的,居然連十五磅都不到?!”
“就算是灰芒麥也多不了多少吧?”
他死死盯著老農,倒吸了一口涼氣:
“難道忙活一場,最後你們自己留下的口糧……居然比撒下去的種子還要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