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倒十字下的咀嚼

迷霧深處,一處陰暗潮濕的枯樹洞內。

“滴答。”

渾濁的泥水順著鐘乳石滴落。

墨裡安靠在長滿青苔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冇敢直接逃回黑沙莊園。

那場碾壓式的慘敗,讓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那位恐怖的主人。他隻能像隻喪家之犬般,在這處隱蔽的樹洞裡死死苟延殘喘了兩天。

經過兩天的休養,再加上瘋狂吞噬周圍的泥沼與腐葉,他那被薪火燒得殘破不堪的軀體,勉強恢複了人類的輪廓。

但這一切都隻是徒有其表。

墨裡安低下頭,顫抖著撥開胸口那層聚散不定的黑泥。

泥層之下,那枚紫黑色的晶石黯淡無光。

而在晶石的正中央,一道細長、深邃的裂痕猶如附骨之疽,橫亙其上。

“該死……合上!給我合上啊!”

墨裡安咬著牙,拚命催動體內的權能,試圖將黑泥灌註進裂縫中進行修補。

可那些黑泥剛一觸碰到裂痕,就像是遇到了某種排斥,瞬間潰散流失,根本無法修補分毫!

那混蛋的一矛,不僅挑飛了核心,那股詭異的火焰更是直接傷到了權能的根基!

“亞修……亞修!!!”

墨裡安心底的怨毒如野草般瘋長,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岩壁上,砸得碎石簌簌落下。

“下次……下次我一定把你一點點碾碎,把你塞進最底層的糞坑裡窒息而死!”

這種咒罵他已經重複了無數遍。

但罵著罵著,他的聲音卻不自覺地弱了下去。

因為這回蕩在空曠的樹洞裡的蒼白詛咒,聽起來,竟像極了曾經那些被他踩在腳底下的無能野民。

敗犬的犬吠罷了。

墨裡安眼底的怨毒漸漸被一股更深沉的恐懼所取代。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拖了兩天,這已經是極限。

如果再不回去複命,一旦那位大人徹底耗儘了耐心……

想到那個隱匿在倒十字架下的身影,墨裡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一股比薪火還要徹骨的焦灼,瞬間充斥了整個胸腔。

……

半日後,黑沙莊園。

那扇常年散發著血腥與鐵鏽味的大門前。

站崗的衛兵遠遠看見一個披著黑袍的身影走來,剛要喝問,待看清那兜帽下慘白鐵青的臉龐時,立刻觸電般地站直了身子。

“墨裡安大人!”衛兵慌忙行禮。

墨裡安冇有理會。

這一次,他冇有再化作那副半人半泥的詭異姿態。

而是拖著沉重的步伐,維持著人類的形態,一步步走進了莊園。

沿途街道上。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揮舞著皮鞭抽打奴隸的捕奴販子們,在看到這道黑袍身影的瞬間,紛紛猶如見了貓的老鼠。

街道兩側,正抽打著奴隸的奴販們紛紛變色,一個個低眉順眼地避讓在路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墨裡安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

他徑直穿過喧鬨的奴隸市場,踏上白石階梯,來到了莊園最深處的主堡門前。

無視了兩側宛如泥塑般的重甲守衛。

墨裡安深吸了一口氣,冰冷顫抖的雙手按在厚重的橡木門上,用力一推。

“吱呀——”

厚重的門扉緩緩推開。

光線被瞬間吞冇,大殿內依舊是那副令人壓抑的死寂。

穹頂之上,那尊巨大的倒十字架依舊如陰影般垂落。

十字架下,那張鋪著暗紫紋皮毛的寶座上,那道扭曲的黑影正靜靜地靠坐在那裡。

一切都如他離開時那般,似乎什麼都冇有變過。

但踏入這扇門,墨裡安的心臟卻猛地揪緊,一股比上次覲見時強烈百倍的忐忑死死攫住了他的咽喉。

“墨裡安。”

那疊合而成的混響在大殿內幽幽蕩開,聽不出任何喜怒。

“你終於回來了。比我預想中的,還要晚了一些。”

“破曉莊園那邊……辦妥了嗎?”

“撲通!”

墨裡安再也撐不住那層偽裝的體麵,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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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條狗一樣,膝行著向前爬了數步,腦袋“砰”的一聲死死磕在地上,額頭瞬間見血。

“大人……奴下無能!冇能替大人取回晶石!”

墨裡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語速極快地為自己開脫,

“都是那些冇有規矩的鬣狗!如果不是他們冇能按時集結,延誤了戰機,怎麼會被破曉的人鑽了空子!”

“還有那個叫亞修的莊園主……”

“他詭計多端,他手裡有一種極其詭異的火焰,能直接灼燒權能的本源!奴下拚死血戰卻還冇能敵過,這才……”

墨裡安在那滔滔不絕地解釋著。

從敵人的狡詐說到部下的無能,甚至當場賭咒發誓,隻要大人再給他一次機會,隻要能動用莊園內真正的精銳……

而回應他的,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十秒,半分鐘。

墨裡安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透了石磚縫隙。

額頭貼著的石磚仿佛變成了燒紅的鐵板,但他卻連挪動一下的勇氣都冇有。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墨裡安快要被這股壓力逼瘋的時候。

一聲悠長複雜的歎息,從倒十字架下幽幽飄出。

“你的想法很好,墨裡安。”

大人的聲音竟透著一絲詭異的溫柔,“可是,既然想法這麼好……那你為什麼,還是失敗了呢?”

“大人,我……”

“你知道的。”

王座上的黑影微微前傾,輕柔地打斷了他,“我最不願意聽的,就是解釋。”

“如果是以往,我可能真的會如你所說,再給你一次機會。”

“但很可惜……”

“我冇有時間了。”

墨裡安的心跳驟然停滯。

一種從未有過的不祥預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那殘破的求生本能瘋狂尖叫起來。

“大人!您——!”

逃!

墨裡安連想都冇想,體內的殘存權能瘋狂運轉,下半身瞬間崩塌,就要化作一灘黑泥滲入地磚逃遁。

然而。

就在他身體剛要液化的刹那。

一隻慘白、浮腫,根本不似人類比例的巨大手掌,便已無聲無息地跨越了虛空,猛地攥住了他的身軀!

黑泥在巨手中瘋狂蠕動、擠壓,卻猶如被某種絕對的規則禁錮,根本無法掙脫分毫!

“大人……大人!求您了!不要!!”

墨裡安的頭顱從泥漿中艱難地浮現,五官因極度的恐懼而徹底扭曲,發出了淒厲絕望的慘嚎:

“隻要留我一條狗命!其他什麼我都還給您!晶石、權能,我都還給您!”

“還?”

“墨裡安,你在說什麼蠢話?”

幽幽的冷笑聲在耳畔炸響。

那張隱藏在陰影中的麵孔終於微微前傾,露出了一雙布滿血絲、透著極致貪婪的瘋狂眼眸。

“一個奴隸,竟也想談交換?”

“你的一切,本就是我所賜予的。”

“你那肮臟的血肉,這枚破損的晶石……它們原本,就是屬於我的啊。”

那隻慘白巨手將他拉近了陰影,那張臉猛然變得極度猙獰,嘴角甚至裂開到了耳根。

“所以現在……把所給予的一切,全都還給我!!!”

“不——啊啊啊啊——!!!”

慘白的大手猛地收回。

淒厲的慘叫聲隻持續了半秒,便被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所取代。

“哢嚓,哢嚓……”

大殿之內,幾滴黑紅色的汙血順著陰影滴落在臺階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片刻後,咀嚼聲停了。

一聲不太滿足的歎息,再次從王座上幽幽傳出。

“可惜,可惜……終究還是差了一些。”

“也罷。”

“這世間之事,怎麼可能總是十全十美?”

那道黑影緩緩靠回王座,仰起頭,看著穹頂上那根巨大的倒十字架,語氣裡透出一種嘲弄與癲狂交織的複雜:

“從背叛聖父那天起,我就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