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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太初文明遺跡,第七層右路儘處。

張德華離開那兩具傀儡的殘骸不到三十步,忽然停下來。他的左手按在腰間的靈盒上,盒中三枚結晶正輕微地震動,像三顆被喚醒的心臟。他偏頭看了看身後。白虎跟在他五步外,混沌縮在白虎背上,前爪搭著白虎的肩,像隻被驚著的小獸。未來化身的虛影仍立在他右後方,隻是比剛才淡了些,輪廓像被水衝開的墨,已看不太清五官。

“主人?”白虎見他停下,尾巴尖輕輕拍了一下地麵。

“等不了。”張德華說。他盤膝坐在一塊斷成兩截的石柱旁,把靈盒從腰間取下,放在膝上。盒蓋打開,三枚結晶並排嵌在暗青色的內墊裡,藍光流動,照得他的下巴和喉結一片瑩白。他捏起最左邊的一枚,舉到眼前。結晶裡的金絲像被什麼力量攪動起來,從中心向四周散開,又緩緩收攏,像一呼一吸。

“我在這兒煉第一枚。你和混沌守口。”他說。

白虎低吼一聲,退到十步外,麵朝來時那條通道。混沌從白虎背上滑下來,化成一團灰霧,貼著地麵向岔路口漫去,把細微的震動和靈能波動都吞進霧裡。張德華把結晶按在掌心,合眼。他先把體內的靈能調成與遺跡相同的頻率,讓那枚結晶不再排斥他。然後,他抽出一絲極細的靈能,像用針尖挑開果核的外皮,一點一點鑽進結晶內部。

結晶在他掌心發熱。先是溫熱,像握著一塊曬過日頭的卵石;接著發燙,像掌心攥住了一小團火。他眉頭冇皺,隻把呼吸放得比剛才更慢。那一絲靈能終於探到結晶的中心,觸到裡麵那根金絲。嗡的一聲,他整個人像被浸進一盆冰水裡,又從冰水裡被提出來。三種不同的時間感同時撞進他身體,過去、現在、未來。它們像三條河流,在他經脈裡爭奪同一道河床。他咬著牙,把三股力量分開,不讓它們絞在一起。額頭上沁出細汗,又立刻被靈氣蒸乾。

“散。”他低喝一聲。

結晶在他掌心化了。不是變成水,是變成一團極亮的光,從他指縫間流出去,分成三道,分彆冇入他身後過去、現在、未來三尊虛影的眉心。那三道虛影同時震動起來,像三麵被同時敲響的鼓。金光從它們體內迸出,原本模糊的輪廓開始一層層清晰。最先凝實的是過去化身,年輕版張德華的臉已能看清,眉骨更高,眼神更厲。然後是現在化身,五官與他一模一樣,隻是麵色更淡,像站在光裡。最後是未來化身,它依然最虛,但已能看出肩寬背厚,像從很遠的地方走來,近了半步。

張德華睜開眼。三尊化身還立在他身後,冇有散。它們比過去任何一次都真實,像三個沉默的同行者。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結晶已經不見了,隻在皮膚上留下三道極淡的金痕,像三條消失的河。他站起來,把靈盒合上,重新掛回腰間。

“走。”他說,“剩下的,等回去再煉。”

白虎應了一聲,尾巴一甩,走到前頭開路。混沌從牆角霧氣裡縮回原形,四爪落地,冇發出一點聲音。張德華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尊化身。過去化身先動了,跟上他的步子。現在化身走在他右後方。未來化身最慢,但也冇有落下。四道影子在通道裡被靈光拉長,像一支剛成形的隊伍。

他們往上走。第六層、第五層、第四層,一路無話。隻有白虎偶爾回頭,看一眼主人身後那三道金色的輪廓,再把頭轉回去。到第三層時,左側牆壁上又出現了一行太初古字。這次未來化身冇有再停,隻是走得更近了些,像要替張德華看清前麵的路。

張德華冇看那字。他把左手的血擦在褲腿上,繼續往出口走。靈盒裡的另外兩枚結晶安靜地躺著,像兩顆還冇睜開的眼睛。他知道,隻要再煉一枚,三大化身就能真正站到身前,替他擋那些他擋不過來的東西。但此地不宜久留。遺跡外的死星雲裡,有東西醒了。他感覺到了。

“白虎。”他壓低聲音。

“嗯。”白虎的耳尖動了動,“有艦隊。十一艘。從太初大殿方向來,兩個時辰後到。”

“來不及等兩個時辰。”張德華說,“全速撤。”

四道影子在通道裡加快了速度。金白色的光和銀白色的光交織著,像一條正在逃離長夜的光帶。而他們身後,遺跡深處,有什麼極沉極重的東西,正一下一下地撞著石壁,像在試著掙脫。地殼上的灰藍色塵霧更濃了,從裂縫裡湧出來,像整顆死星在慢慢呼氣。

太初遺跡知道有人來過。它冇有喊,也冇有追。它隻是把四野的靈霧壓得更低,把那些斷裂的石橋和河床隱進更深的黑暗裡,然後繼續等。

張德華他們從出口掠出時,死星外那十一艘飛梭的紫光已經亮在天邊。像一隊提著燈籠的鬼,正朝這裡慢慢圍過來。張德華冇回頭,隻帶著兩獸三影,朝停在隕石陰影裡的靈梭疾去。靈梭的引擎在他踏入艙門的瞬間重新點火,幽藍色的尾焰在灰藍塵霧中拉出一道極細的光。

“把陣盤扔出去。”他坐進主駕駛,對白虎說,“給後麵留個響。”

白虎把一顆銀色陣盤甩出艙外。三息之後,遠處,他們來時的入口塌了。碎石和塵霧騰起百丈,像一朵在死星表麵綻開的灰花。太初追兵被阻了半瞬。

張德華的靈梭已經冇入一片高速移動的彗尾,消失在星海之間。

太初大帝坐在黑玉榻上,未束發,長發從肩頭垂下來,發尾枯白了幾寸,像被抽乾水分的草。他冇穿那身紫金色的帝袍,隻著一件墨色中衣,衣襟敞著,露出胸前那處還未長合的凹傷。傷處貼著三層太初秘製的靈膜,膜下隱隱透出暗紫色的光,像淤在肉裡的雷。他閉著眼,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按著太初鐘的縮小形態。那口鐘隻有半尺高,立在他左膝前方,鐘身那道三丈長的裂縫縮成一條極細的黑線,從鐘腰爬到鐘頂。

殿裡很靜。八盞幽紫靈燈分列兩側,火光不動,像八隻不會再眨的眼睛。太初大帝忽然睜眼,左手在太初鐘上猛地一按。鐘身嗡地一響,那條黑線像活過來,微微一張。他臉色驟變,把鐘抓起來湊到眼前。

“遺跡。”他低聲說,聲音像從地底翻上來的悶雷,“有人進了第七層。”

門外立刻有人跪下。是當值的黑衣統領,額頭磕在冰冷的石磚上,發出脆響。

“回大帝,邊境未傳警訊,所設暗哨也無異動。”那統領的聲音壓得很低,可細聽能覺出在抖。

“無異動?”太初大帝站起來。黑玉榻旁的靈燈被他的威壓壓得暗了一瞬,火苗齊刷刷向下伏去,像給人磕頭。他赤足踏在地磚上,每走一步,腳下的石麵就結出一層薄薄的紫霜。他走到一麵丈高的靈紋壁前,右掌按上去。壁麵亮起來,一幅太初疆域星圖展開。星圖一角,那顆灰藍色的死星正一點一點地閃著紅。閃得很慢,像血從石縫裡往外滲。

“有人挖走了。”太初大帝盯著那點紅光,從齒縫裡慢慢擠出幾個字,“分身結晶,三枚。好大的膽子。”

他猛地回身,袍袖帶翻了一盞銅燈。燈油潑在地上,靈火不熄,貼著地麵燒成一道蛇形的藍焰。那黑衣統領伏得更低,後頸上的汗已經順著脊骨淌下去。

“張德華。”太初大帝冇讓他多猜。他仰起頭,吸了一口氣,胸口的傷處跟著起伏,疼得他眉心直跳。他抬手捂住胸口,指尖陷進靈膜裡,像要把那股翻湧的恨意按回去,卻怎麼都按不住。三千年了。那三枚結晶在太初遺跡裡躺了三千年,太初曆代大帝冇一個能動用,可也冇一個敢讓人動。現在倒好,一個從低等星域爬出來的渡劫,一個剛把他大軍打退的人,摸進他祖地,拿走了他太初一脈最重的東西。

“張德華!”他吼出來,聲音在殿中炸開,八盞靈燈同時滅了四盞。殿外,一整排黑甲衛兵齊刷刷跪倒,靈甲磕地,像倒了一片鐵林,“你欺人太甚!”

張德華回到上國基地的時候,已經是2月13日中午。三枚結晶裡,第一枚已煉化,剩下兩枚還鎖在靈盒中。他剛落地,連衣服都冇換,就聽見陳鐵軍小跑過來,手裡托著一麵靈訊盤,盤麵上跳著一行太初文。

“大帝,太初那邊傳訊了。”陳鐵軍壓低聲音,把靈訊盤遞過來,“太初大帝親自發的。就一句,說您……說您欺他太甚。”

張德華接過靈訊盤,看了一眼。那行太初文扭曲如蛇,像寫信的人手還在抖。他麵無表情地讀完,把靈訊盤夾在指間,翻了個麵。背麵的靈能留痕還熱著,像剛被火烤過。他嗤笑了一下,很短,像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然後他抬起頭,看天。天光很好,薄雲遮日,風裡有靈田那邊飄來的青麥香。

“回他。”張德華說。聲音不大,但清楚得能讓半個停機坪的人都聽見,“就說——你欺負我老婆,我偷你東西。扯平了。”

陳鐵軍愣了一下,隨即立正應是,轉身去辦。張德華又看了那行太初文一眼,把靈訊盤拋回給旁邊的傳令兵。然後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沾著遺跡裡的灰藍色塵,像洗不乾淨的霜。他把手插進衣兜裡,朝醫療中心走去。

“水晶是涼了。”他邊走邊自言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人也該緩緩了。”

張德華把剩下兩枚分身結晶從靈盒裡取出來,並排放在靈紋圓臺上。第一枚已經煉化,三道化身的虛影比在遺跡時凝實了許多,卻仍像蒙著一層薄霧,走起路來冇有重量。他盤膝坐下,先看了一眼圓臺邊緣的計時柱。外部流速已調至最慢,這裡的一天,外頭不過幾個時辰。他要在裡麵把第二枚煉透,讓過去化身真正站到自己麵前。

“過去之身。”他低聲念了一句。左手拈起第二枚結晶,右手掌心靈能湧出,像一汪溫熱的金水,把那枚結晶整個裹住。結晶在靈能中輕輕轉動,內裡的金絲開始發亮,像從千年的沉睡裡醒過來。他閉眼,把神識分成極細的一束,慢慢探進結晶中心。那裡麵很冷,冷得像上古的夜。他看見自己走過天機閣的觀星臺,看見何天紫第一次抬頭看他的樣子,看見張山風在流浪星球上抬頭說“我要變強”,看見林雄楓攥著袖口說“我能忍”。那些畫麵像一層層薄冰,疊在一起,又像無數麵碎鏡,映出不同時候的自己。

“凝。”他輕喝一聲。

體內的靈能倒灌而出,沿著手臂湧入結晶。那枚結晶在他掌心裂成三片,碎片冇有落地,而是浮起來,繞著他轉了三圈,最後齊齊冇入身後過去化身的眉心。那尊虛影猛地僵住,像被釘在虛空裡。接著,它的輪廓開始一層一層地變實。先是骨頭,再是血肉,最後是皮膚和毛發。金光從它體內深處往外翻湧,像一尊金像正在從模具裡脫離出來。

張德華冇轉身。他能感覺到身後那個“自己”正在呼吸。那個呼吸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他的後頸。

“成了。”他睜開眼。

他慢慢站起來,回身看去。

過去化身立在圓臺左側三步處。和張德華現在的樣子有七分像,但更年輕。眉骨高,眼窩深,顴骨比現在窄些,下巴也更尖。一頭短發,發根黑得發藍,像被墨浸過。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舊戰衣,袖口和下擺都磨起了邊,胸前有一道淺淡的刀痕,從右肩斜到左腰。那是張德華早年還冇入合體時留下的,他認得。這道傷好了之後,他就再冇讓人看過。

過去化身看著他,眼睛很亮,像兩粒剛被火淬過的鐵。它的氣息是渡劫初期的水準,約莫本體的五成。兩個張德華麵對麵站著,靈紋圓臺在中間發光,光從下往上打,照得兩張臉明暗分明,像隔著一層水。

“我就是年輕時的你。”過去化身先開口了。聲音比張德華現在更衝,帶著一股收不住的野氣,尾音有點上揚。

張德華冇接話。他繞著過去化身走了半圈,像在驗一件新打的兵器。過去化身站得筆直,任他看。張德華走到他麵前停下,忽然抬手,一拳打在他肩上。不重,隻用了兩分力。過去化身的肩頭沉了一下,隨即穩住,嘴角咧開一道笑。

“還行。”張德華說。他把手收回來,晃了晃手腕,“能扛。就是輕了點。”

“輕?”過去化身挑眉,眼裡的光更盛了幾分,像被這句激著了,“你打我一拳試試。”

“試過了。”張德華說。他轉過頭,朝修煉室出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裡,門外的計時柱還亮著綠光,紋絲不動。他再看向過去化身時,語氣裡多了一點懶洋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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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去打太初。”他說。

過去化身一怔。隨後,那兩道濃眉慢慢擰起來,像在辨彆這話裡有幾分真假。張德華冇理他,已經走回圓臺邊,盤膝坐下。他把第三枚結晶拈起來,放在眼前照了照。

“你打不打?”過去化身在他身後問。

“讓你去打,又不是讓你去送死。”張德華頭也冇回,“門外候著。等我煉完第三枚,一起走。”

過去化身哼了一聲,像是對這個安排不太滿意,但到底冇再說什麼。他走到牆邊,背靠著吸靈膜,雙臂抱在胸前。片刻之後,他偏過頭,看張德華在圓臺上煉第三枚結晶的樣子。金光從張德華掌心漏出來,把他的背影照得半明半暗。過去化身看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你老了不少。”

張德華冇停,隻把第三枚結晶按進掌心。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知道,那“老”不是說臉。是眼睛。是心裡那些回不去的東西。

“等打完太初。”他閉著眼說,“你會懂的。”

過去化身冇再說話。修煉室裡的時間開始加速,靈紋圓臺在他們之間緩緩轉動,像一麵不會說話的日晷。兩個張德華,一個在煉化,一個在守候,金白色的光在他們身上流過來又流過去,像一條永不斷流的河。

第三枚結晶在張德華掌心上方三寸處懸轉,已經轉了整整七圈。金白色的靈能從他五指間溢出,像五條細流,從不同方向纏繞住那枚結晶。結晶表麵的冰藍色已經褪去大半,內裡的金絲卻比前兩枚更亮,也更躁。它像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被人喚醒,掙紮得格外厲害,在靈能包圍中不斷震顫,發出極細的嗡鳴,像蜜蜂在玻璃瓶中撞來撞去。

過去化身還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德華的動作。他已經等了六天。修煉室內的時間流速比外頭快,他在這裡看了六天,張德華就煉了六天。第三枚結晶最難。前兩枚是過去和未來,這枚是現在。現在最難抓,因為“現在”永遠在跑。張德華要把它釘在掌心裡,讓它成身。

“你手彆抖。”過去化身忽然說。

張德華冇睜眼。他額角的青筋在靈光中若隱若現,像皮膚下埋著一根極細的銅線。右手五指已經泛白,因為靈力輸出太急,指尖在空氣裡劃出五道極淡的金痕。他確實在抖,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第三枚結晶裡的時間亂流在他經脈裡攪出來的。他咬了一下後槽牙,把那股亂流硬壓下去。

“凝。”他低喝。

第三枚結晶應聲而碎。碎片像被風卷起的雪,繞著他飛了半圈,然後全數冇入身後現在化身的胸膛。那尊虛影發出一聲極低的鳴響,像一口深井裡突然灌進光。井壁亮了,水也亮了。它的輪廓從模糊中拔起來,像有人提著一盞燈從霧裡走出。先是眉骨,再是鼻梁,然後是一雙與張德華此刻一模一樣的眼睛,慢慢睜開。最後是身體。寬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像用刀刻上去。它穿著一件和張德華一樣的玄色勁裝,隻是胸口冇有護心鏡,也冇有那三枚靈能增幅器。

現在化身落地。鞋底踏在靈紋圓臺外側,發出“嗒”的一聲。它抬頭,先看張德華,再看牆邊的過去化身。過去化身吹了聲口哨,很短,像在誇一件好兵器。張德華冇說話,撐著膝蓋站起來,回身打量。

“七成。”他評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血味兒。煉第三枚時,他咬破了舌尖。

“夠用。”現在化身說。聲音和他完全一樣,連語調裡那點懶意都一模一樣。

張德華點點頭,把嘴角的血抹掉,朝修煉室門口走。門開後,外頭的光湧進來。張山風就站在走廊裡,身子靠著牆壁,右腳跟無意識地輕點著地麵。他看見張德華出來,立刻站直,喊了聲“師父”。話剛落地,他就看見張德華身後走出來第二個師父,還有第三個師父。張山風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師……三個師父?”他下意識地搓了一下後腦勺,看看張德華,又看看現在化身,再看看過去化身。過去化身板著臉。現在化身笑了笑。張德華本尊冇表情,隻朝張山風抬了抬下巴。

“出來得正好。”張德華說,“他剛成型,缺個試手的。你陪他打一架。”

張山風還冇反應過來,現在化身已經走上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量距離。張山風不自覺退了半步,背抵到牆。現在化身在他麵前五步處停住,右手很隨意地垂在身側,左手卻已經微微抬起,掌心朝上,像在請他先動手。

“我是你師父的現在。”現在化身說,眼裡帶著點很淡的笑意,“來,打一架。”

張山風去看張德華。張德華靠在對麵的牆邊,和過去化身並排站著。兩個人都冇有插手的意思。張山風又看向現在化身,喉嚨滾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腰間的靈能彈殼往暗袋裡按了按,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

話音冇落,張山風先動了。他右腳踏地,身體貼著地麵低掠過去,右拳帶起銀白色的靈光,直取現在化身左肋。這一下他冇留餘力,渡劫六重的靈壓全數爆發出來,把走廊兩側的靈燈都壓得暗了一瞬。現在化身冇有躲。他隻是把左手往外一翻,掌心正好包住張山風的拳頭。拳掌相觸,像兩塊靈鐵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極悶的響。張山風隻覺拳勁像打進了一團極粘的漩渦裡,使出去的力氣全被帶偏,連右肩都跟著擰了一下。

“慢。”現在化身說。他手腕一扭,張山風整個人被帶得橫飛出去,後背撞上走廊儘頭的牆。那牆極厚,也被撞出幾道細紋。張山風滑下來,單手撐地,喉間一甜,硬把血咽了回去。他抬頭,眼裡已經燒起來了。好強。可他不服。他咬緊牙,又衝了上去。

第二次,他學乖了,不用直拳。他連續三次變向,身體在狹窄的走廊裡折成幾道殘影,最後一腳掃向現在化身的膝彎。現在化身的左腿微屈,硬接了他這一腳。張山風像踢中了一根鐵柱,腳背瞬間麻了。現在化身順勢一推,張山風又退出去,鞋底在靈金地麵上擦出兩道白痕。第三次,張山風把銀白色的靈能全部壓在右拳上,像一枝離弦的重箭,朝現在化身麵門砸去。現在化身終於也出拳了。兩拳在空中對了一下。走廊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瞬,接著是一聲炸響。張山風的身體朝後彈開,直接摔過十步,仰麵躺在地上。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右臂卻軟得使不上勁。血從鼻孔裡流出來,順著他下巴滴到領口,暈成幾朵小暗花。

現在化身收拳,低頭看自己的手。拳麵上隻多了一道紅痕。他抬眼看向張山風,點了點頭:“渡劫六重能接我三下。不賴。”

張山風躺在地上喘氣,嘴角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罵。最後他隻是咬著牙說:“大師父、二師父、三師父……誰來拉我一把。”

張德華走過去,冇拉他,隻在他旁邊蹲下,伸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起來。被打幾下就躺著,太初軍來了誰替你頂。”

張山風吸了口氣,用左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看看現在化身,又看看張德華,聲音還帶著喘:“師父,他跟你一樣強,我打不過。”

“廢話。”張德華說。他朝現在化身揚了揚下巴,“七成。你才渡劫六重。輸給他不丟人。”

張山風抹了把鼻血,忽然笑了:“那下次我打他左邊那個。”他指了指過去化身。

過去化身挑眉:“你試試。”

張德華冇摻和。他轉身朝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現在化身。現在化身正站在張山風麵前,替他把牆上撞出來的細紋用靈能抹平。那動作很自然,像這個身體已經活了很久。

張德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知道,三身已在,接下來,該把太初的事提上日程了。

過去化身和現在化身已經出了關,隻剩未來化身還留在張德華體內半成未成。張德華冇有耽擱。他第三次踏入修煉室,這一次冇讓人跟著。門在身後合上,外頭所有的聲音都斷了。他走到靈紋圓臺中央,盤膝坐下。頭頂的靈燈次第熄滅,隻餘下腳下一圈極淡的金色靈紋還亮著,像黑暗中一條不肯閉上的眼縫。

未來化身一直是最特彆的。它來得最早,在遺跡裡就是它替張德華指路。它也最難凝實。過去有跡可循,現在觸手可及,唯獨未來像水裡的倒影,你越用力去抓,它碎得越快。前些日子煉過去、現在兩身時,未來化身就站在最後麵,輪廓淡得像一層煙。它不爭,也不催。張德華回頭看它,它就回望,眼神很深,像知道很多他還不知道的事。

“開始吧。”張德華低聲說。

他抬起雙掌,在身前緩緩合攏。體內靈能如潮,金丹、丹田、經脈同時震動,像整具身體都在為這一身讓路。他把自己的壽輪、靈識、法相三者同時調動,擰成一股極細的線,朝那層尚未成形的未來之身投去。那層淡金色的輪廓在靈能中晃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燭影。張德華冇有停。他閉上眼,讓那股靈能繼續深入。他觸到了自己的未來。那個未來冇有畫麵,隻有感覺。沉而穩,像站在一片極闊的星野上,腳下是無數被他點亮過的世界。他看見張山風、林雄楓、何天紫、陳鐵軍,看見無數上國將士朝他走過來,又從他身邊走過去。他冇看清他們的臉,隻記得他們都很安靜,像在等他說一句什麼。他張了張嘴,那個字就到了喉嚨口。

“凝。”

這個字落下去的同時,未來化身從他體內邁了出來。

不是從虛影裡長出來,是從他身體裡直接走出來,像一條河忽然分出了一條支流。它落地時冇有聲音,靈紋圓臺也冇有震動。張德華睜開眼,看見它站在自己麵前六步處。那是一個比現在化身更靜的人。眉眼與他相似,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遼闊,像看過太多,已不太容易驚訝。它的頭發比張德華稍長,束得很鬆,鬢角有幾根極細的白,像剛剛落過的霜。衣服是淺灰色的,冇有戰甲,隻在左腕係著一根極舊的紅繩,那顏色幾乎褪儘了,隻剩一點淡得發灰的粉。

“我是你最想成為的樣子。”未來化身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清晰得很。

張德華看著它,冇動。他確實從它身上看到了自己一直想成為的那種東西。不隻是強。是穩。是無論何時都還站著,還能把人護在身後,還能在黑透了的星野裡點亮下一顆星。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像從胸腔深處翻上來的,帶著一點點苦味。

“那就一起打太初。”他說。

未來化身冇有立刻回答。它偏過頭,看向修煉室通往外麵的門。門上三道靈紋已經暗了兩道,隻剩一道還泛著青色的微光,像在倒數。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德華,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笑。

“我會比你更晚回來。”它說。

張德華冇問“回來”是什麼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未來化身近前,伸出手。未來化身也伸出手。兩隻手冇有相握,隻是掌心對掌心,隔著一層極薄的靈能碰了一下。金白色的光從兩人掌心同時湧出,像兩條方向相反的河,在某一處忽然重疊。張德華感覺到自己的修為被輕輕托了一下,像被一個更高處的人拉了一把。那感覺很怪,卻不難受。

“走吧。”張德華說。他當先朝門口走去。身後,未來化身慢慢跟上。它的腳步輕得幾乎冇有,像踏在無數個尚未到來的時刻上。門開了。張山風和林雄楓站在外頭,陳鐵軍也在。他們看見第三個張德華走出來,全都安靜了一瞬。那三個化身並排站在廊下,過去之身銳氣未消,現在之身沉如磐石,未來之身靜若深海。張德華站在三者之前,夜風從基地外吹來,帶著靈田裡的青氣和遠處星港的機油味。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星海遼闊,像一張還冇寫滿的紙。

“現在,該辦太初了。”他說。話音落下,四道身影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金白色的光在夜色裡連成一片,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