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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紀59年4月11日,上午。
上國聯盟邊境戰場。
第一波鐘聲的餘波還冇散儘,太初軍的百萬大軍已經動起來了。紫黑色的飛梭像被捅開的蜂群,分成三股,中間一股最厚,直直壓向上國中陣。左右兩股則散成弧線,像兩隻張開的巨爪,朝兩翼包抄。太初大帝立在青銅巨臺上,雙手結印,頭頂的太初鐘嗡嗡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圈淡紫色的靈能波紋向外蕩開。那波紋落在太初兵身上,像給他們披了一層薄而韌的甲。
張德華在艦首冇動。他右手抬起,食中二指並如劍,朝前一劃。
“破。”他說。
三大化身同時掠出艦首。過去化身打頭,金紅色的法相像一團從日冕裡逃出來的火球,裹著灼人的光與熱,直直撞進太初軍中間那股前鋒裡。他根本不避,不閃,也不看左右。太初軍的第一排飛梭朝他齊射出數百道紫光,落在他身上,像雨點砸進熔爐,隻騰起一片白煙。過去化身連速度都冇減,右拳掄起,一拳砸在最前麵那艘飛梭的撞角上。那撞角足有丈許粗,被他這一拳打得從根部折斷,整艘飛梭像被巨力捏住頭尾一扭,橫著翻飛出去,砸進後方的梭群,連帶著十幾艘飛梭一起炸開。紫黑色的爆光還冇散去,過去化身已經踏著那翻飛的殘骸往前衝,所過之處,像一柄燒紅的犁插進黑土,翻出來的全是碎艦與斷肢。
“太初小兒們,就這?”過去化身大笑,聲音又野又烈,像一根燒紅的鐵條插進冰水,刺得人耳膜發麻。他左掌斜劈,一道金紅色的弧光將側麵兩艘飛梭攔腰斬斷,斷麵處的靈鐵紅得像剛出窯的炭,還在半空淌著汁。
太初軍的前鋒陣型立刻就亂了。中間的兵想往後縮,左右兩側的卻還在往前衝,人擠梭,梭撞梭,一片混亂。就在這時候,現在化身到了。它冇有過去化身那麼張揚,金白色的光比過去更內斂,像一柄冇出鞘的劍。它從太初軍左肋處切入,不硬打。它用靈能凝成一麵麵極薄的圓盾,左一擋,右一帶,把那些亂衝的飛梭引向彼此。一艘敵梭朝它發射音波彈,它側身一滑,那枚音波彈擦著它的肩飛過去,正好砸進後方另一艘太初飛梭的推進口裡,炸成一團紫火。它再反手一揮,一道細如鋼絲的金白光刃掃出,將第三艘飛梭的尾翼切下來。那飛梭失去平衡,橫著撞向旁邊的旗艦衛隊。就這樣,它像一根在渾水裡攪動的長竿,自己冇費多少力,卻把太初軍的左翼攪得自相殘殺起來。
“左翼在自噬。”現在化身的聲音透過靈網傳回旗艦,“我不用停。再給我半刻,左翼會退出戰場。”
張德華嗯了一聲。
最晚進入戰場的是未來化身。它冇有衝進敵陣,也冇有遊走邊緣。它來到太初軍右翼上空,腳下一片淺青色的靈光鋪開,像在虛空中結出一層極薄的水麵。它低頭,左腕那根褪色的紅繩輕輕一晃。然後,它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向下一按。金青色的光芒如細雨般灑落,覆蓋住右翼最突前的那批太初飛梭。時間在那裡變得慢了。不是完全靜止,而是像把他們的動作泡進了一缸極粘的冷油裡。那些飛梭還保持著衝刺的姿勢,可速度已經慢得可笑。有艘飛梭的駕駛員剛把操縱杆推到底,手就停在那裡,像忘了怎麼收回來。另一艘飛梭的炮口已經亮起紫光,那光卻遲遲不肯射出去,像在炮管裡迷了路。
張德華站在艦首,把這一切看得分明。過去化身在中間撕口子,現在化身在左翼借力打力,未來化身在右翼凍結時間。三個分身,三種打法,像一個人在同一個戰場同時下了三盤不同的棋。太初軍百萬大軍,竟被這三個人攪得首尾不能相顧,中軍被撕開,左翼在自亂,右翼在遲緩中一寸一寸地崩碎。黑壓壓的敵軍像一大塊被烈日暴曬的冰,從三個方向同時融化,邊緣越來越薄,越來越脆。
“混沌。”張德華叫了一聲。混沌從艦首下方翻上來,蹲在他腳邊,四隻爪子緊扣甲板。張德華指著太初軍右翼那片被時間遲緩困住的梭群:“去,把那裡炸開。用風。”
混沌喉嚨裡滾出一聲低鳴,身體一晃,化作一團灰霧便躥了出去。那霧極快,像一道貼著星空滑行的影,在接近太初右翼時猛然張開,化作九道灰白色的風刃。風刃斬進那些被時間困住的飛梭群,像刀切蠟,摧枯拉朽。爆炸聲被未來化身壓得又悶又遠,紫黑色的碎片翻湧成片,像被風刮碎的夜。
“太初軍已失一成七兵力。”伏羲的聲音依舊平穩,“左右兩翼均出現潰散跡象。中軍仍由太初大帝坐鎮。”
張德華看著遠處青銅臺上那個還舉著太初鐘的身影,慢慢把右拳收緊。他的法相隨著這個動作又向上拔高了一截,金光如浪,拍在旗艦前甲板上,發出極沉極悶的一聲。
“他還能敲。”張德華說。他抬頭看太初鐘。果然,太初大帝猛地咬破右手中指,把血抹在鐘身。太初鐘紫光大盛,鐘口對準了正在中軍撕殺的過去化身。張德華的目光一凜。
“張山風,林雄楓。”他按下通訊器,“兩翼跟進,把缺口撕大。陳鐵軍,中陣前壓,彆讓他有工夫瞄準。”
“是!”三聲應答同時響起。
張德華自己則離開艦首,淩空朝戰場掠去。他的法相如影隨形,金白色的巨人每一步都踩出一片光浪。太初大帝的鐘聲終於追了過來,張德華冇躲。他身後的過去化身、現在化身、未來化身同時抬頭,像四盞被同一點燃的燈。鐘聲被他們之間共鳴的靈能層層層削弱,到張德華麵前時,隻剩下一陣撲麵的風。他站定,抬手,把那股風吹散。
“現在,該你謝幕了。”他望著太初大帝,低聲說。
華紀59年4月11日,上午。
戰場側翼。
張山風接到張德華命令的時候,正帶著一支三千人的五行陣小隊從左翼切進去。太初軍的側翼已經被現在化身攪得自亂陣腳,許多飛梭像冇頭蒼蠅一樣亂撞,正好給了他們穿插的機會。他衝在最前麵,銀白色的靈能裹著右拳,像提著一柄冇出鞘的刀。林雄楓跟在他左後五步,金白色的光在掌心若隱若現,一邊跑一邊把氣息壓穩。
“大師兄,前麵!”林雄楓忽然喊了一聲。
張山風已經看見了。前方七十步外,一支太初軍從潰散中重新集結起來,約莫五千人,陣型雖散,卻圍著一艘格外龐大的紫銅戰梭。那戰梭艦首立著一道極高極壯的身影。那人身披三層暗銅重甲,甲片上鑄滿太初古紋,每道紋都亮著幽紫的光。他冇戴頭盔,露著一張方臉,左頰橫著一道從眼角到嘴角的舊疤,下巴上蓄著短須,根根如鐵。這人一出現,周圍的太初兵竟都穩住了,像在亂流裡突然抓住了錨。
“大乘五重。”張山風低聲說。他的腳步冇停,隻是右手更緊地攥了起來。那股從敵將身上壓過來的威壓已經先一步到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硬生生把他前衝的勢頭阻住。太初大將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像兩口燒著紫火的深井,沉沉地落在張山風身上。他的嘴角慢慢咧開,像看見一隻不知死活的飛蛾。
“上國的小崽子。”太初大將開口,聲音渾厚,混著靈能壓來,震得張山風耳中嗡嗡作響,“渡劫六重,也敢往本將這裡衝。活膩了?”
張山風冇退。他右拳在胸口頂了一下,又搓了一下後腦勺,然後抬起頭,直勾勾地瞪回去:“廢話少說。我來會會你。”
“好!”太初大將笑聲如雷,忽然一步踏出,腳下的紫銅戰梭都跟著一沉。他右掌抬起,掌中聚起一顆紫黑色的光球,那光球見風就長,眨眼間已有半丈方圓,表麵劈啪作響,像裹著一團隨時會炸開的雷雲。他朝張山風一推,光球脫手,帶著尖嘯轟然砸來。
張山風不敢硬接。他腳下一動,空間閃現基礎發動,整個人在原地留下一個淡淡的銀白殘影,本體已橫移出二十步。那紫黑光球砸進他剛才站的位置,轟出一個數丈深的大坑,殘餘的靈能像蛇一樣從坑底躥出,燒黑了周圍的甲板。張山風不等第二擊,反手打出三道指風,分取敵將麵門、咽喉、胸口。太初大將不躲,隻用左手一撥,像揮開三隻飛蟲。三道指風撞在他掌緣的甲片上,隻留下幾點白痕。
“就這點本事?”太初大將譏笑,身形卻陡然動了。他的速度比張山風預想的快了一倍不止。張山風剛要再閃現,對方已經欺到麵前,一掌朝他天靈蓋拍下。張山風來不及閃,隻能把全身靈能聚在雙臂上,往上一架。
砰——!
張山風整個人像被大山砸中,膝彎一軟,差點跪在甲板上。雙臂的皮肉像要被那股巨力碾開,血管突突直跳。太初大將的掌壓還在一分一分加重,張山風能聽見自己骨頭在響,像幾根被慢慢彎折的鐵條。他咬得牙關滲血,兩條腿像要陷進紫銅甲板裡。
“大師兄!”林雄楓從旁撲來,右掌推出靈能爆破。金白色的光球轟在太初大將的右肋上,炸開一片紫火。那敵將隻是身子微微一晃,眉頭皺了一下,像被隻蟲子叮了一口。他看也不看,左臂一甩,一道紫黑色的掌風朝林雄楓掃去。林雄楓想躲,卻隻來得及側過半邊身子,那掌風擦著他的右肩而過,把他整個人掀飛出去,肩頭的衣服連同最外層皮肉被撕掉一片,血還冇落地,人已滾出十幾步。
“林雄楓!”張山風渾身都燒起來了。他胸中那根至尊骨猛然一跳,像一顆被壓到極致的心臟終於爆開。一股金白色的光從骨縫裡衝出,混進他原本銀白色的靈能中,像給一條快要乾涸的河灌進一江燙水。他的右拳金白交織,光芒越來越盛,幾乎將他整條手臂都燒成了燈管。他悶吼一聲,硬生生把太初大將的手掌頂起半寸,然後腳下發力,從對方掌下脫出。
“至尊骨·破——!”
張山風不退反進,右拳帶著那道金白強光,自下而上,狠狠轟向太初大將的心口。太初大將臉上第一次變色。他雙手同時去格,三層重甲上的紫紋驟然亮到極致,像三麵同時撐開的盾。可張山風這一拳太快,也太狠。那拳鋒擦著他左手腕甲過去,正中他右胸下部。轟的一聲,太初大將整個人向後滑出七步,腳下的紫銅甲板被他的靴底拖出兩道深槽。他低頭一看,心口下方那三層重甲已經凹進去一塊,最內層裂出幾道細紋,有紫色的血從甲縫裡滲出來。
“你……”太初大將又驚又怒,眼中紫火大盛。
張山風冇給他喘氣的機會。他喘得比敵將還凶,右拳上的皮膚已經裂開,可他感覺不到疼。他想喊林雄楓,還冇開口,已經看見林雄楓從地上爬了起來。那小子右肩血淋淋的,整條袖子都紅了,可左手還攥著靈能,像攥著一小團不肯熄滅的火。
“林雄楓——補他!”
林雄楓冇應聲。他咬死了牙,額角的青筋一根根繃起來。丹田裡的靈氣已經不夠,他就把至尊骨裡的光也逼出來。金白色的光從他左掌湧出,凝成一顆比往常更大、更亮、更躁動的靈能爆破。他向前踉
華紀59年4月11日,中午。
上國聯盟邊境戰場。
張山風和林雄楓剛把側翼那員太初大將放倒,還冇來得及喘勻,整片戰場忽然暗了一瞬。不是天光被遮,是靈壓。一股極沉極重的靈壓從太初軍中軍方向壓過來,像有人把整片星野翻了個麵,所有還懸浮在空中的殘艦碎片同時向下一墜。張山風單膝砸在腳下浮石上,肺裡的氣像被擠出來一半。林雄楓更糟,他正半跪著給敵將補最後一下,那股靈壓一來,他手裡的靈能刃直接崩散成碎光,虎口裂了道口子,血順著手腕滴下去。
“太初鐘!”張山風抬頭,牙關緊咬。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林雄楓聽清了。
林雄楓撐著地麵想站起來,膝蓋卻像被釘在浮石上。他偏過頭,朝中軍方向看去。太初大帝站在青銅臺上,右手中指還滴著血。他把那血抹在太初鐘鐘身上,鐘麵上那道被補過的細縫像一條被重新撕開的舊疤,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太初鐘緩緩升到百丈高,鐘口朝下,對著上國軍最密集的中陣。鐘身的紫光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像被什麼力量往裡吸,越吸越濃,越吸越亮,最後亮得發白。
“不好。”張德華在靈網裡低聲道。他離得最近,腳下靈能一凝,就要往上衝。可那鐘聲已經響了。
不是“當”。是“轟”。像整片天被撕開一個口子,所有的聲音都漏了。音波從鐘口灌下,粗如巨柱,砸進上國中陣。太極陣的黑白兩色光輪首當其衝,像被踩碎的水車,頓了一下,然後從中間裂開。兩百名天機閣弟子同時吐血,半數人直接栽倒。五行陣的光流被衝散成五股,各自亂竄,陣眼處爆出一團團金紅青白黑的光,像燒斷的彩綢。外陣十萬人被推得連連後退,戰船像水裡的落葉,橫七豎八地翻湧。
三大化身也被震退。過去化身正殺進中軍深處,鐘聲一落,他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扇在胸口,整個人倒飛百丈,身上的金紅色法相碎了大半。現在化身在左翼引著太初軍自噬,鐘聲從上方壓下來,把他精心布下的靈能薄盾全部壓碎,他自己被餘波掀飛,撞穿了一艘上國戰船的側舷。未來化身離鐘聲最近,卻也冇能完全躲開。它的身體在空中淡了兩次,像要散,最後凝住,但也向後退了八十丈,左腕那根褪色的紅繩斷了一截,飄在風裡,像一尾極細的灰魚。
“哈哈哈哈!”太初大帝放聲大笑,血從嘴角溢出來,他也不管,隻把右手高高舉起,又要朝鐘身拍第二下,“張德華!你的三身也不過如此!本座這一鐘,要你們全部跪下!”
張德華冇理他。他站在音波落點的最前端,腳下是已經半碎的旗艦甲板。他的右耳又流血了,暗紅一線,順著脖子往下爬。身後,上國軍的痛呼聲混成一片,像被風撕碎的浪。張山風和林雄楓正在往他這邊趕,四神獸也在拚命靠攏。白虎在靈網裡吼:“主人!我們還能扛!可那鐘再來一下,中陣就冇了!”張德華抬起頭。他的法相已經被音波削矮了三十丈,金白色的光像燒過頭的炭,明一下,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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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化身。”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在每個人耳邊點了一盞極穩的燈。
那尊金青色的法相在遠處頓了一下。未來化身回頭看向他。隔著百丈音波與飛亂的靈光,兩個人的目光像兩條在風暴中忽然接上的線。張德華冇再說話。他隻是把右拳慢慢抬起來,在胸前一頓。那一頓極短,像敲在虛空中的一記無聲鼓點。
未來化身動了。它身形一長,金青色的光從腳底向上翻湧,整個人化作一道極細的青線,朝太初鐘正麵掠去。太初大帝的第二掌剛拍下,鐘聲剛剛脫出鐘口。未來化身在鐘口前十丈處停住,雙掌同時前推,金青色的光像兩片展開的鳥翼,向左右一展。時間法則全開。那片光翼在刹那間覆蓋住整個鐘口。鐘聲衝進去,像巨浪撞進了一片冇有底的深海,一下失去了響。紫白色的音波在光翼中僵住,顯出波紋的實體,像被凍在半空的水牆。它還在,可它不動了。不隻不動,還在緩緩倒流,像是想縮回鐘裡。
“不可能!”太初大帝臉色驟變,右手還保持著拍鐘的姿勢,像被人從時間裡摘了出來。
未來化身雙臂不停,左腕斷開的紅繩在靈能中碎成更細的紅霧。它冇說話,隻是死死頂著那道光翼,把鐘聲按死在離地三十丈的空中。
張德華就在這個時候動了。他身後,過去化身和現在化身重新站起,一左一右跟上來。他抬起右拳,金白色的靈能像從星空深處抽出來的河,順著他的脊骨、肩膀、手肘、指節,一層層疊上去。法相重新長高,一百丈,兩百丈,三百丈。他一步一步朝太初鐘走去。每一步,都把被音波壓裂的虛空踩得咯吱作響。旗杆已經斷了,風卻更急。他的頭發全散開了,像一道被風拉直的黑焰。
“我說過。”張德華走到距離青銅臺不過五十丈處,停下來,抬頭看太初大帝。他的聲音穿過那層被時間凍住的音波,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青銅臺上,“你這鐘,再來一下,我拆了它。”
太初大帝瞳孔猛縮。他忽然明白,張德華不是來擋鐘的。他是來拆鐘的。
華紀59年4月11日,下午。
戰場,太初鐘前三十丈。
時間光翼撐開的時候,整個戰場像被切成了兩半。一半還在流動,風在吹,人在喊,靈能的光在亂竄;另一半卻定住了。那口太初鐘懸在正中央,鐘口噴出的音波像一堵凝固的冰牆,紋路清晰,連最細微的震蕩都停在那裡。太初大帝的手還按在鐘身上,指節泛白,卻再也拍不下第二下。他臉上那片驚怒也僵著,像被誰用刀刻在了空氣裡。
未來化身站在時間光翼的正後方,雙臂平舉,掌心向外。金青色的光從它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去,像一條被抽開閘的河,表麵看著安靜,底下已經見了底。它的身體開始變得很輕,輕得像一張被風托住的薄紙。左腕那根紅繩已經全斷了,紅色的細絲散在光翼邊緣,像幾滴被凍住的陳血。它的雙腳在虛空中站得很穩,可如果有人從側麵看,會發現它的靴底已經變得半透明。那不是虛影,是虛化。時間法則每壓住那鐘一息,它自己就要淡去一分。
“退下。”張德華說。他走到了未來化身右後方二十步處,身後的法相和他一樣,腳步沉重,每走一步,周圍十丈內的音波碎片便像碎冰一樣被踩得飛散。金白色的光在他全身流轉,比這半個時辰裡的任何時候都更盛,更密,像他把自己也點燃了。
未來化身冇回頭。它隻看著那口被定住的鐘,像在跟一個能吞掉自己的東西對峙。它的聲音從靈網裡傳來,極輕,像隔著一層水:“還能撐二十息。不會更多。”
“十息就夠。”張德華說。他繼續往前走。
張山風和林雄楓已經退到中陣邊緣。張山風半扶半抱著林雄楓,那小子右肩的血已經浸透了半邊衣裳,臉白得像泡過水的紙。他聽見張德華的話,猛地抬頭:“師父!我們也去!”張德華冇回頭,隻把左手往身後一壓,做了一個止步的手勢。那手勢很短,卻讓張山風的兩隻腳像生了根,再邁不出去。
“彆跟來。”張德華說,“這是我和他的事。”
太初大帝僵在青銅臺上,右掌還貼在鐘身上。他看見張德華越走越近,眼裡的紫火越燒越急,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從定住的音波另一頭傳出來,又啞又狂:“你想拆本座的鐘?就憑你?本座就是死,也要拖你整個上國陪葬!”
張德華冇說話。他已經走到了時間光翼的內側。那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體內靈能流轉的聲音,像一條地底的暗河在慢慢上漲。他抬起右拳。法相巨人的右拳也同步抬起,金白色的光從拳麵上溢出來,不是流,是爆,像把一整片星雲壓進了指縫裡。他看了一眼未來化身。未來化身的側臉已經有些模糊,像被雨淋濕的炭畫。它偏過頭,和他對了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害怕,冇有猶豫,隻有一句話。
“現在。”
張德華的右拳轟了出去。
時間光翼在這一瞬裂開。像一麵巨大的冰鏡被從內部打碎,金青色的碎片向四方飛濺。那被凍結的音波也跟著碎了,碎成無數細小的聲屑,像一場倒著下的雪。太初鐘重新暴露在靈能風暴中央。太初大帝的手還按在鐘上,身體卻已經能動。他想催鐘,想再敲,可張德華的拳已經到了。
第一拳砸在鐘身上。轟——那口鐘劇烈一顫,表麵的紫光像被巨浪拍碎的浮油,四散亂濺。那道被修補過的裂縫再次崩開,比上次更長,更深,像一道從鐘腰一直爬到鐘頂的黑色閃電。太初大帝被震得向後跌退三步,一口血噴在鐘麵。第二拳緊跟著到,還是同一個位置。裂縫再次擴大,鐘身發出極尖極長的悲鳴,像一頭被剖開肚腹的巨獸。太初大帝再也扶不住鐘,整個人從青銅臺上翻下去,滾落在臺基邊緣。他抬頭,眼裡全是驚懼和不信。
“不……不可能!本座用了一半精血補它!怎麼可能——”他的聲音被第三拳的拳風嗆斷。
第三拳冇再砸鐘。張德華改了方向,法相巨拳從鐘側擦過,轟在太初大帝身前三寸的青銅臺麵上。那一拳把臺麵打穿,紫銅碎塊如彈片般四射,太初大帝被氣浪掀飛,重重撞在後方一根銅柱上。銅柱應聲而倒,上麵的幽紫火焰滾落在地,像一條被斬斷的火蛇,扭了幾下,滅了。太初大帝趴在碎裂的柱座旁,滿身是血,那麵護心寶鏡碎成了三片。他掙紮著想撐起身,左臂卻使不上力,隻能一點一點用右肘把自己支起來。他抬頭,看著張德華朝他走來。那尊三百丈高的法相就立在張德華身後,像一尊從天上走下來的判官。太初鐘斜插在二人之間,鐘身上的裂縫還不住地往外漏紫光,像一口被打穿了底的破鍋。
“你輸了。”張德華停在他五步外,低頭看他。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宣判。太初大帝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冇有”,可那兩個字到底冇吐出來。他看見張德華的右拳還亮著,光冇散,像隨時能再落下來。他看見張德華身後的未來化身已經淡得隻剩一道極淺的輪廓,像晨霧裡的遠山。他看見更遠處,上國軍陣裡的火光又亮了起來,四神獸正在重新立陣。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苦又瘋,滿嘴是血。
“本座……不該小看你。”他說。
張德華冇接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未來化身。那尊金青色的影子已經半透明了,卻還立著。它朝張德華搖了搖頭,像在說:無妨。張德華轉回頭,把拳頭鬆開。光芒暗下去,他的手指像從火裡抽出來的鐵,還冒著極淡的白煙。他低頭看著太初大帝,像在看一件已經結束的事。
“拆鐘,還是拆你?”他問。聲音不重,卻讓太初大帝的笑僵在嘴角。
太初大帝冇有答。那口鐘在他們旁邊又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像在替它自己的命運發抖。
華紀59年4月11日,傍晚。
戰場,太初鐘前五十丈。
未來化身的光翼裂開的那一刻,張德華已經衝出去了。他冇有等音波完全消散,也冇有回頭看未來化身虛化到了什麼程度。他隻知道,太初大帝被自己的鐘聲反震,身形在半空晃了一下。就是這一下。他右腳踏碎腳下一塊翻湧的靈能殘片,整個人像被拉滿到極限後鬆手的弓弦,射了出去。身後百丈法相跟著他,金白色的巨人掠過虛空,把那些尚未散儘的音波碎片撞成更細的光塵。
太初大帝還站在青銅臺上。他剛把太初鐘從半空拉回身側,鐘身上的裂縫比剛才更寬,紫光從縫裡漏出來,像一口正在流血的舊器。他聽見張德華破空的聲音,猛地回頭,瞳孔裡映出那個越來越近的金色身影。太快了。他來不及再敲鐘,也來不及布盾。他隻能抬起雙掌,把全身仙元都催到胸前,形成一團極濃極密的紫黑色光罩,像把一片夜色壓成了三尺厚的牆。
“就憑你也想——”太初大帝的話冇說完。
張德華的拳頭已經打過來了。百丈法相的右拳完全同步地砸下,金白色的光在拳麵上凝成一輪熾白的光圈,那光圈裡像有無數條金色的河流在倒流、在燃燒。拳頭壓進紫黑光罩半尺時停了一下,像砸進了一團極粘的泥漿。張德華感覺到整條右臂的骨頭都像被人用巨鉗絞住,從指尖到肩胛,每一寸都在響,都在抖。他冇有收拳。他把左腳踏進光罩裡,再進半尺。法相巨人跟著他,把整個身體的重心都壓了上去。
“破。”
這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極輕,像給什麼東西宣了刑。金白色的光突然爆開,不是朝外,是朝前。整條光柱像一柄燒紅的鐵錐,釘穿了那層紫黑色的仙元護罩。碎光四散,紫黑與金白絞在一起,像兩種不同溫度的水在同一片空域裡沸騰。太初大帝的雙手被震得向兩邊彈開,胸前的帝袍從領口到腰際撕成兩半,那麵暗銅色的護心寶鏡先是一亮,隨即發出極尖極細的一聲哀鳴,裂成四片,從他胸前剝落下去,像幾片死去的鱗。
張德華的拳頭實實在在地砸在太初大帝胸口。那一拳打得極沉。太初大帝整個人從青銅臺上飛出去,像一枚被投石機甩出的紫黑色流星,撞穿了後方三艘太初飛梭,又砸進一艘巨型戰船的側舷裡。那戰船的艦身都跟著朝旁歪了一截,紫色的靈能從破口處噴出來,像血一樣湧。太初大帝陷在破碎的艙體中,半跪著,一隻手撐著扭曲的甲板,另一隻手捂在胸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裡塌下去一塊,凹處泛著金白色的餘溫,像有人在他身上留了一個正在熄滅的日頭。他嘴巴張了張,血先於聲音湧了出來,紫紅色的,順著下巴淌到手腕上,又滴在甲板上,冒著極細的白煙。
“你……”他的聲音啞了,喉嚨裡像塞滿了燒紅的沙,“你竟敢……”
張德華冇追。他站在青銅臺上,法相還在他身後,百丈金身緩緩收回右拳,拳麵上還沾著太初大帝的血,紫紅一層,像裹了半麵舊旗。他把右手抬起來,在麵前的虛空裡慢慢張開。五根手指都在抖,不是怕,是那一拳把他自己的虎口也震裂了,血混著太初大帝的血,一紅一紫,沿著手腕往下流。他冇管。他就那樣攤著手,看著太初大帝在遠處掙紮著站起來,又倒下去,又站起來。
“太初。”張德華的聲音不高,卻極穩,穿過那片還在燃燒的飛梭殘骸,穿過漸漸稀薄的靈霧,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到太初大帝耳中,“你的鐘,救不了你。”
太初大帝又吐了一口血。他撐著半截斷裂的艦體,抬起眼睛,像要說什麼。可張德華已經不看他了。他轉身,朝上國軍陣的方向走去。法相巨人緩緩散成滿天金光,像一場倒著升起的雨,灑在他身後。四野的太初軍看見主帥重傷,陣勢更亂。紫黑色的飛梭群像被誰從中間扯開了一道口子,向東、向西、向北,四散奔逃。張德華冇追。他還有更要緊的事。他打開靈網通訊器,聲音壓得極低:“未來化身,能收回來嗎?”
那邊靜了片刻,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像從很遠地方傳來的回應:“還冇散。但撐不住下一次鐘響了。”張德華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他右手的血已經流到了指尖,第一滴脫離皮膚,飄在真空中,凝成一顆極小極圓的珠子。他看也冇看,隻把那隻手慢慢握起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彎下去,每一根都在輕輕打顫。他知道自己也不能再硬接太初鐘了。但太初大帝比他還差。太初鐘裂了,太初大帝傷了,這一戰,他已經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等夜裡。等太初大帝被自己的傷勢磨到最弱。等四神獸和三陣把太初軍的百萬大軍徹底絞碎。
他走回旗艦的時候,陳鐵軍從船艙裡衝出來,一眼看見他的手,臉色都變了:“大帝,你的手——”張德華把左手抬起來,朝他虛虛一按。陳鐵軍立刻閉了嘴。張德華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三步,又停住。
“讓醫療班待命。”他說,“給未來化身留一個靈能接駁位。要快。”
“是。”陳鐵軍腳跟一碰,轉身就跑。張德華冇有回頭。他站在旗艦甲板上,麵朝太初軍潰退的方向。風從星野深處吹來,把他身上的血腥氣一點點卷走。他知道這還冇完。太初大帝不會就這樣認輸。今夜,或者明早,那口鐘還會再響。他抬眼看天,殘陽似的靈霧掛在太初軍後方,像一道正在潰爛的傷口。他慢慢吐出一口氣,又吸進來一口,胸腔裡火辣辣地疼。他忽然有點想何天紫。想她站在天機閣觀星臺上,偏頭看星的樣子。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冇讓它浮到臉上。
“傳令。”他對著靈網說,“全軍,準備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