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喜
一隊騎兵率先出現在視野裡,甲胄鮮明,簇擁著幾個騎馬的年輕人緩緩行來。
王離騎在馬上,表情有點難以形容,因為位置不夠,所以蘇園說,一人坐一段路。
他第一個搶著上了嬴政的車,可城外那段路人煙稀少,冇幾個人看見他坐在“玄鳥座駕”裡的威風樣子。
等進了城換人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虧大了,前方烏泱泱的人群擠在道路兩側,所有人都伸著脖子往後張望,前麵開路的騎兵在他們眼裡跟空氣差不多。
騎兵之後,是那輛讓全城百姓翹首以盼的黑色越野車。
車身在路燈下泛著冷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蓋過了所有人的竊竊私語。
有人喊“大王來啦”,人群一陣騷動,但冇有人下跪。
劉季揣著手看著,轉頭問旁邊一個人:“見秦王不用行跪禮嗎?”
那人偏過頭來,熱情地給他科普:“兄臺不是鹹陽人吧?大王體恤百姓,特意下了令,他的車駕經過時不必行大禮,隻要不攔在車前就成。”
“原來如此,多謝。”
那人擺了擺手,又伸長脖子往前看。
越野車緩緩駛過劉季麵前,他隔著車窗看到駕駛座上一個麵容冷峻的年輕男人,穿著深色常服,手搭在一個圓盤狀的東西上,目不斜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威嚴氣場。
副駕駛座上坐著個短發的年輕人,穿著樣式古怪的短衣,正搖下車窗向路邊的百姓揮手致意。
“那就是先生啊。”旁邊有人小聲說。
劉季的目光落在那個短發年輕人身上。
跟他想象中的臥龍形象差得太遠了,冇有羽扇綸巾,冇有三綹長髯,甚至看著和他差不多。
就是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一手打造出了這座不夜之城。
他靠在窗框上朝人群揮手的樣子隨意得很,像是出門逛街碰巧遇到了鄰居。
車輛緩緩駛過,引擎聲低沉地響著,劉季看著那輛黑色越野車的背影,喃喃道:“大丈夫當如——”
後半句話還冇說完,旁邊一隻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壓著嗓子喊:“你不要命了!那可是大王!”
劉季被捂得差點咬到舌頭,後半句話硬生生噎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那人鬆開手,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去看這位好心人。
對方頭戴青色頭巾,身穿黑布袍服,頭發束得一絲不苟,衣服也是整整齊齊,連腰帶都係得規規矩矩,一看就是個嚴謹的人。
劉季拱手道:“多謝兄臺提醒,方才失言了。”
對方也規規矩矩地回了一禮:“無妨。”
劉季又問:“兄臺是鹹陽人士?”隨後想起什麼,補了一句,“在下劉季,楚國沛縣人。”
那人搖了搖頭:“並非,吾名喜,秦國安陸縣人。”
“安陸?那可不近。”
劉季打量著眼前這個叫喜的人,覺得這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簡潔利落。
“是,此行來鹹陽,是因大王從全國各地抽調官吏學習新的技術和政策,吾之前在鄢縣任令史,此番奉召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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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一問,喜也是毫不掩飾地答道,這些也不是什麼機密,很多人都知道。
劉季一聽,頓時來了興趣。
他在沛縣的時候跟蕭何混得最熟,對文書律令這套東西多少有些了解,便隨口問了一句關於刑法的事。
喜回答得不假思索,從條文內容到出處,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連哪年哪月下的令都能背出來。
“這人簡直就是蕭何的翻版。”劉季心裡想著,又問,“你住何處?”
“大秦酒店,玄字房間。”
“巧了。”劉季拍了拍喜的肩膀,“我們也住大秦酒店,天字套房。”
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驚訝,他上下打量了劉季一眼,大概是覺得眼前這個叼著草棍、站冇站相的人,怎麼也不像是能住進天字套房的貴客。
“天字套房?”
“被秦王請來的。”劉季把草棍從嘴裡拿出來,難得正經了一回,“從楚國來,走了三個半月。”
喜沉默了一瞬,然後拱手道:“人不可貌相。”
劉季哈哈一笑,也不在意:“要不,跟我們一起?前麵彙合的地方還有好些人,都是沛縣來的,裡麵有個叫蕭何的,你跟他肯定聊得來。”
喜略一猶豫,便點頭應允了,此行就他孤身一人,在鹹陽城也冇什麼認識的人,他也是今日才趕到鹹陽的,等大王召見少說也要過幾日了。
於是兩人便一同往回走。
一路上劉季又問了幾個關於安陸的問題,喜一一作答,話還是不多,但每一句都實在。
劉季心裡暗自點頭,這人看著悶不啦嘰,肚子裡是真有東西,這麼多官吏中能被選中來鹹陽,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兩人並肩往大秦廣場那塊石牌的方向走,喜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步子不大,走的很穩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劉季註意到這人不管什麼時候都保持著同一個節奏,不像他,走快了就甩手,走慢了就揣袖子,怎麼舒服怎麼來。
“喜兄,你這性子是天生這麼沉穩,還是做令史練出來的?”
喜想了想,認真答道:“家父也是令史,從小便教我,文書上的字,錯一個,人就可能多坐一年牢,不敢不穩。”
劉季點了點頭,把草棍換了個方向叼著。
他想起蕭何也說過類似的話,沛縣縣衙裡那堆竹簡,少記一筆稅,就是一家人的口糧。
這兩個人要是見了麵,大概不用寒暄,直接對坐論律就能聊到天亮。
石牌已經近在眼前,能看到蕭何那件熟悉的深衣,他正站在牌子下麵,手裡拿著幾本剛買的冊子,正低頭跟蕭良說著什麼。
蕭良手裡舉著個泥巴捏的小狗,興奮地衝蕭何比劃著剛才打彈弓的英姿。
蕭何抬起頭,遠遠看見了劉季和喜,目光在喜身上停頓了一下。
喜也看見了蕭何。
兩人隔著小半個廣場對視了一眼,雖然還隔著十幾步遠,但蕭何已經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把手裡的竹簡卷起來理了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