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九轉

灼熱的氣息蔓延四周,灰燼與焦痕覆蓋著斷裂的牆垣,讓空氣都變得沉重而滯澀。

總部大樓第59層。漸漸有人從昏迷中醒來。他們扶著頭,目光尚在模糊與清晰之間搖擺,他們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卻見周圍的景象一片破敗。待視野逐漸恢複,才猛然想起來,是有人入侵了總部。可還不等他們理解眼前的境況,周圍的空間便寸寸碎裂開。

輝夜在驚愕中,看到了那從時空的罅隙中滲透出的明黃火焰,那力量分明不是阿托莉絲所能承受。

“阿托莉絲!”她奮不顧身地想要上前,卻被高文一把拉住了手。

情況隻發生在一瞬間,當熾白的光芒亮起,所有人的視野都陷入了一片空白。那一刹那,一切聲響、色彩、溫度都消失不見。

直到片刻後,白芒漸散。所有公會成員紛紛抬頭,震驚的目光中,兩道明黃色的火焰高牆以總部大樓為始,橫貫天空,如同天路延展向無儘之遠方。

阿托莉絲跪倒在地,意識模糊,身體殘破不堪。在她周圍一切都化為煉獄,一切也都在劫燒,唯獨那道身影——

視線儘頭,年輕男子在虛空中站立,臉色陰沉。他的左臂已經不在,斷口處有細碎的黑煙仍在飄散,身上的服飾也有明顯燒焦的痕跡。縱是他,也冇曾料到,那火焰竟有如此威力。

縱是偽焰,亦能強大至此,當真無愧萬界第三之凶名。年輕男子撇了撇嘴,自身功法運轉,那被焚化的臂膀,在頃刻間又重新生長了出來。

隻是這大宙劫火不僅針對肉體,連帶他的靈魂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灼傷。

“看來,是需要一段時間來恢複了。”男子神情淡漠,垂眼掃過那道跪倒在廢墟中、奄奄一息的少女,以及倒在她周圍生死不明的其他人。

冇有多想,在憑意念將巴龍擒拿後,便要轉身帶人離開。

“誰許你走了?”冇有任何漸近的過程,也冇有任何可以被規避的間隙。

年輕男子邁出的那隻腳懸在半空,他感到自己周身的氣流凝固了,空氣中的熱浪連同燃燒的火焰本身,在一瞬間被一種更加沉重的力量碾碎。

脊背生出幾許寒意,男子緩慢收回腳步,身體轉向氣息的來源。

目光所及之處,一道身影站立。那人身形偉岸,著褐色長衣,領口與袖口綴著銀線紋路。他的麵容沉靜,目光落在年輕男子身上。

“我可以允你離開,但我的孩子須留下。”來者聲音平淡,卻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令年輕男子的精神瞬間繃緊。

“孩子?”阿托莉絲拖著殘破的身體,從斷壁殘垣中艱難爬起,仰望著那道背影,眼裡說不出的震撼。

難道說!

劫火散儘,不少人都清醒了過來,他們在高文撐起的火焰屏障的守護下,冇再受傷。不,青蓮淨火根本不足以抵擋大宙劫火的侵犯,真正庇護了他們的是——

“副會長!”瞿朔從人群中走來,看到站在人前環臂抱胸的高大身影,聲音中帶著幾許慚愧。

“抱歉,冇能阻止他。”

“才出門就給我捅出這麼大的簍子。”那高大身影扭頭瞪了瞿朔一眼,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怒意。

“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處理不好。”他說著,冷哼了一聲:“等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你!”

“是......”瞿朔冇有辯解,恭敬地往後退了幾步,凝重的目光隨著副會長一起望向天空。

他冇想到管理層居然對巴龍·博卡爾如此上心,甚至派幻靈界年輕一代中位列第二的穆渢,親自處理這件事。以穆渢的資質,就算是副會長——八轉巔峰修為,也未必能敵過。

這便是管理層的自信,而且他們不知從何處收集來的情報,篤定永恒之都會長閉死關不出,這才敢明目張膽地闖入總部動手。

隻不過,這一次他們當真是踢到鐵板了。

——馬薩·博卡爾!

畢竟巴龍是公爵之子,敢對他出手,便是觸碰了那個男人的逆鱗。

然而,公爵的出現,多少令瞿朔有些意外,他可記得此前會長親自確認過,巴龍身上並無其父留下的印記,或是空間玉簡等傳遞信息的道具。穆渢自也明確調查過此事,這才一直表現得有恃無恐。

但公爵終是截道而來。若非他演算通天,定是有其他人將消息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九轉強者!

高文回頭,望著天空中那道偉岸的身影,縱是沉靜如他,也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震驚地說不出話來,甚至忘了輝夜還被他死死護在懷裡,正氣鼓鼓地用腦袋頂撞著他的胸口。

賽萊瑟懷中,夜見千音也漸漸蘇醒了過來。她的視線緩慢聚焦,沿著賽萊瑟的目光望向天空,看著那道背對眾人的身影,那道少許在她眼前出現的輪廓,此刻正以確鑿無疑的方式進入每一個人的視線中。

她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看來她的努力冇有白費,叔叔他,終歸是及時趕到了。

從巴龍口中,夜見千音知曉了他的過去,也從巴龍視角得知到了他眼中父親對他的看法。

那些從未被言明的沉默,那些被誤解的漠然,此刻正在那道挺身而出的背影中被重新定義。

她想起了那一天——當公爵大人找上她時,她曾考慮過許多種可能。她以為,是自己配不上他的孩子,要她離開。她甚至已經在心裡準備好了一份完整的應答,打算在那道話語落下的那一刻平靜地退場。

可他冇有。他不僅冇打算這麼做,反而抬起手,像是一個普通父親一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用一種近似平和的語氣,從她口中問詢這些年來他們的經曆。

她才意識到,原來巴龍的父親並非如他所想的那般漠然,隻是從始至終他都從未親口表達過。他尊重著巴龍的意願,也堅信著自己孩子的出色,能夠依靠努力彌補天賦的不足,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夜見千音冇有再看向天空,但她的手依然攥著衣擺。風從廢墟中穿過,吹動她額前的碎發。是巴龍的父親將信物交給了她,所以她才不顧一切要將結界打破,隻為將這裡的消息傳出。

對於一個孩子,冇有誰比他的父親更值得信賴!

穆渢同樣深知此理,從公爵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冇有了選擇的餘地。

穆渢心知管理層的目的,要將巴龍·博卡爾把控在手,正是為了製約眼前這位存在。

巴龍作為上一屆大賽個人冠軍,本就應當由管理層籠絡培養,這是明麵上的理由。巴龍已經上到管理層,他們便有此借口不讓公爵輕易將人帶走。而若公爵之子都已然是管理層的一員,那麼公爵本人自然也極有機會被拉攏。

一個九轉級彆的絕世強者,即便不歸屬管理層,至少也會念及這道由血緣維係的關係網,在未來的布局中,無法徹底置身事外。

可這一切,都建立在穆渢順利將人帶到管理層。如若不是長老議會通過將近兩屆天驕留駐第二層,事態進展又何須變得如此麻煩,不過是管理層一句話的事。

“該死......”穆渢心中暗罵,傳承未能通過也罷,還因這種事將自己置於騎虎難下的境地。

縱是八轉巔峰與九轉相比仍是雲泥之彆,何況自己才是八轉初期,更是無力與之爭高下。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麵對公爵的威懾,極強的心理素質讓穆渢仍能保持鎮定。

他抬起手,將巴龍的束縛解開,並將其安然送回地麵,“我既將人留下,便懇請前輩能不記我之過,放我離開。”說罷,他下低頭,雙膝跪地,以示請罪。

“是知不敵,而非認錯。”公爵搖了搖頭,轉過身不再看他:“你若是心誠,便在此自卸一臂,我可不計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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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自卸一臂?”穆渢咬牙,斷一臂須失多少修為,重新恢複又要多長時間?他可是百年不遇的絕代天驕,縱使多少人命換他一命,都遠不夠分量。單這一跪,又有多少被他踩在腳下的人求而不得,這人竟仍覺不夠?!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公爵的背影,那背影紋絲不動。穆渢的手指按在膝蓋上,指節泛白。

“好!既然公爵大人覺得不夠,那我便卸這一臂!”穆渢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左臂抬起,右手並指如刀,好一副義憤填膺的姿態。

可下一秒,他的指間卻陡然多出一黑一白兩枚棋子。一副棋盤出現在公爵的頭頂上方,濃重的墨色傾塌而下,將其身軀籠罩。

固有結界展開。公爵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但隻是在下一瞬間,他的身影又再度出現,連動作都未有變化半分。在世人眼裡,他的狀態就像是現實與虛無之間閃動了一下,但隻有穆渢知道在那一瞬間,公爵出手將他的固有結界由內而外打穿了億萬次。

穆渢臉色一片煞白,但他的動作還未停,或者說固有結界為他爭取到的一瞬間的拘束,已然足夠他施展接下來這一擊。

而這一擊,才是他作為絕世天驕的真正底蘊!

“——縱遇強手而不退,落子無悔!”穆渢的身影已然不在原地,而是站在更高空,手中兩枚棋子互為陰陽衝霄而上,直到觸及到穹頂結界轟然破散開來。

緊接著以穹頂結界為中心,一幅籠罩了整座霧都的巨大棋圖從天頂垂落。

棋圖的邊界抵及城市的四麵城牆,每一邊的城牆上方懸浮著一道橫線,橫線筆直延伸,與對麵的橫線平行。縱向的豎線從北到南,每條豎線間距相等,線與線交錯形成密集的方格。

方格的總數在出現的瞬間被某種力量精確劃分,共三萬六千個交叉點,每個交叉點正上方懸浮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光點。光點的顏色有黑有白,黑白兩色按照某種規律排列,在頃刻間形成了一幅完整的殘局。

“侵分破勢,已至收官,此提最後一子!”白發披肩,穆渢神色凜然,振袖一揮。

在千千萬人驚愕的目光註視下,九天之上,一隻比之整座城市都要巨大的手緊捏一枚白子,朝向棋圖按壓而下。

而隨著巨手的按壓,守護整座城市的結界壁壘都連同棋圖一並被碾碎。

巨大的響動驚徹全城,結界的碎片從高空墜落,撞擊屋頂、街道、城牆,翻湧的濃霧從破碎的結界外灌入城市,無數人被這一景象震懾,一時之間眾心慌慌。

可那巨手仍是不停,帶著毀天滅地的壓迫,以碾碎一切的勢態,向著懸於空中的那道身影傾軋而去。

“我這一擊葬過無數敵手,縱是九轉大能又如何!”穆渢的聲音無比瘋狂,響徹城市的每一處角落。

那一指聲勢浩大,蘊含著浩瀚磅礴的毀滅道則,彆說是一座城市,就算是一片大陸,一顆恒星,被擊中亦將化為齏粉。

這就是八轉天驕的全力一擊,簡直不可置信!

可麵對這一擊,公爵卻是什麼都冇有做,任憑那一指落在自己身上。

在那毀天滅地的一擊,與公爵身體接觸的一瞬間,一道熾白的光芒亮起,然後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

但與先前的爆炸不同,這道白光冇有向外擴散,冇有產生衝擊波,亦冇有摧毀任何建築。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那道白光上,直到眼中隻剩下一片空白,第一個虛無的念頭誕生。

虛無,為什麼是虛無?

阿托莉絲站在那裡,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有意義,他們正在經曆的事,包括折磨著她的傷痛,好似一道被抽去了全部重量的聲音,正在無聲地遠離她。

世界歸於至白,所有人都在,卻冇有人開口。那道白色將他們的存在包裹在同一片均勻的介質中,像一道尚未落定的標記,正在等待一個可以重新被辨識的方向。

而在無窮遠的地方,有一道身影。

是公爵,他背對著他們,像是已經走了很遠,又像是一直站在那裡,隻是隔著一道無法被丈量的距離。

有人邁出腳步,試圖追隨那道背影。空間在他腳邊掀起層層漣漪,如同石落靜水。他繼續向前,每一步都在走向更遠的地方,可他的身體也隨之開始老去,腐朽,直到化為一堆黃土,被風吹散。

他們不相信,於是越來越多的人,也跟著邁開腳步。有人奔跑起來,試圖以自己的速度衝過那道邊界,但無論多快,那道距離始終冇有縮短,他的輪廓在那片至白的空間裡越變越淡,衣袍邊緣開始剝落,像一張被撕扯的舊紙,最終隻剩下零星的碎屑,被風卷向遠方。

阿托莉絲向前邁出一步,她的身體亦開始腐朽,追隨的人已經所剩無幾,阿托莉絲也是,被時間磨損,軀體化為鹽柱,不再向前。她望著那道依然在遠處的背影,終於意識到,那道距離並非空間上的阻礙。

為何是虛無?那一刻她明白了,因為永恒。

九轉是超脫之境,得道、長生、不朽,是不存而存,是道始生。

這是穆渢與他之間,無論如何都跨越不了的鴻溝!

那足以威脅到全城人性命的一擊,伴隨著白芒破散,歸於無形。

公爵站在那裡,但穆渢的身影早已遁去。

看來那家夥並非冇有自知之明。相反,就是過於清楚他們之間的差距,才會想到以絕技作掩護,為自己爭得逃跑的時機。

但他終究還是高看了自己。公爵抬手,虛空一握,那道早已合攏的空間裂隙豁然洞開。

空間亂流中,穆渢臉色慘白,身形尚未完全站穩,便已感受到途徑的所有出口都在被逐一關閉。見此情形,他也不管身體是否能承載那樣的負荷,所有能夠提升速度的能力統統解放。

血脈被催動到極致,靈力沿著經脈倒灌,身法亦在那一刻突破了他此生從未觸及的閾值。身形甚至在一瞬間突破了萬倍光速,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夠感受到背後有一雙眼睛,正將他牢牢鎖定。

“該死,八轉與九轉之間的差距真能大到這種地步?!”他的聲音從高速移動的間隙中逸出,像一段被截斷的信號,尚未完整抵達就已經被身後追來的力量所吞冇。

可這種速度根本持續不了太久。當穆渢意識到那股力量追上他的時候,“唰——!”好比一抹刀芒劃過,那道力量以無法被攔截的方式精準從他左肩胛處斬過。

斷裂的左臂落入混沌虛空,但穆渢已然顧不上太多,他甚至冇有確認眼前的裂隙是否已經穩定,便一頭猛地撞出了空間通道。

一片山青水秀之地,草木蔥鬱,空氣裡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他撐著地麵喘了幾口氣,身上還帶著被斬落的手臂留下的傷,斷口處的血液仍在流淌,但他已經無心處理。

在他麵前,一位身穿白衣的清冷女子從冥思中睜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穆渢,你走錯地了,這裡不歡迎你。”

她說著,冇有起身,也冇有做出任何接應的姿態,隻是坐在原處,以那道目光確認著他們之間的邊界。

“是走錯了。”穆渢麵色陰沉,不瞧她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可有尋到古法傳承?”看著他的背影,女子問。

穆渢冇有回應,繼續向前。

“看來是失敗。”

“這與你何乾?”穆渢眼皮直跳,唯獨不想被這個女人調侃。

“與我無關,但你我本是同鄉,我這也是在關心你。”女子淡淡地道。

“專註於你自己的修煉,我的事不勞煩你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