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鄭伯克段於鄢

孤是讀春秋的。

太子李承乾假模假樣地帶著李泰、李治兩人讀《春秋》。

看起來,那是當真儘到了作為兄長的義務和責任。

畢竟,他現在可是有著任務在身,完全就是百忙之中,來這武德殿,帶著李泰、李治讀書。

朝中百官必然又要誇讚一番了。

太子李承乾這一次也是有備而來,專門趁著李世民召集百官商討煉焦、高爐煉鐵一事,來這武德殿帶著李泰、李治一起讀書。

而之所以要讀《春秋》,也是因為這其中的一句話。

鄭伯克段於鄢。

不過,在這之前,李承乾自然是要先展開燕國地圖,最後在圖窮匕首見。

“鄭伯克段於鄢,區區六字,卻藏儘修身齊家之道。”

他抬眼看向李泰、李治,咳嗽了一聲,隨即語氣莊重,緩緩解讀道:“鄭伯為嫡長,段為庶弟,共叔段依仗母寵,步步逾製,擴城聚民、私蓄甲兵,覬覦權位,是為弟不恭、為臣不忠。”

“然《春秋》不先責段,獨以‘克’字罪鄭伯,深意正在教化二字。”

“鄭伯明知幼弟驕縱妄為,卻故作姑息、不教不誡,任其肆意滋勢,直至禍亂已成,方才興兵討伐。”

“身為兄長,無預教之明,無約束之責,逼得手足兵戎相見,此乃嫡長最大之失。”

“尋常百姓家,兄弟失和不過私怨。”

“而如今孤和青雀、稚奴,手足尊卑,便是朝綱根基、社稷安穩。”

“為兄者,居嫡長之位,掌教化之權,當防微杜漸、規正弟妹,是本分,亦是責任。”

“為弟者,當守尊卑、安本分、斂私欲、絕僭越,敬兄順禮,方得長久,今日講此句,不是空談經義,是戒你二人,銘記天家手足分寸。”

李泰:“……”

李治:“……”

好你個兄長,終於是圖窮匕首見了吧!

演都不演了!

李泰眉毛一挑,也不打算裝了,帶著幾分恃才桀驁,道:“兄長此言,太過拘禮守舊,難服人心!”

李承乾目光淡淡掃去,不怒自威,道:“青雀但說無妨。”

李泰咬牙道:“《春秋》褒貶,首論本心善惡、行事是非!”

“共叔段私心勃勃、蓄意謀逆,步步僭越、屢犯綱紀,禍亂根源,全在其自身貪妄,絕非鄭伯縱容所致。”

“若隻因兄長身居長位,便將所有禍端歸咎於長兄失教,豈非顛倒黑白、強人所難?”

李治:你這話啥意思?叛變了不成?

李泰可不管李治怎麼想的,當他聽到李承乾說出這鄭伯克於鄢的典故,借此講述什麼兄長之責。

那他是一百個不願。

可是,他知道李承乾在挖坑,那自己絕對不能跳進去!

既然不能跳進去,那就順其意,卻歪其理。

“天下禮法,雙向而成!”

“弟若守本分,兄長何須嚴苛約束?”

“弟若懷異心,兄長再百般教誨、再三包容,亦是無用!”

“若一味偏袒弱勢、苛責長兄,那尊卑禮法、是非公道,又有何用?”

李治聽完李泰的回答,也很快悟出味兒來。

咱這老二,也是個不好對付的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6章:鄭伯克段於鄢(第2/2頁)

而李泰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凝。

李承乾神色未變,端坐如初,氣場沉穩,緩緩回道:“青雀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人心之惡,皆由縱容而起。”

“共叔段之驕,始於母後偏愛,盛於鄭伯放任。”

“鄭伯手握長權、身居尊位,明知幼弟步步越界,卻隱而不糾、縱而不教,坐視其滋生禍心、壯大勢力,最終釀成手足相殘的慘劇。”

“身為嫡長,手握教化之權,便有兜底糾偏之責,出禍而推責於幼弟,是無擔當、無格局,此《春秋》所以貶之也。”

“青雀聰慧過人、讀書萬卷,卻始終難斂爭勝鋒芒,遇事隻論對錯、不認尊卑,隻知辯駁、不懂守拙。”

“今日孤可容你辯經爭理,來日若居朝堂、處宗室,依舊恃才傲物、不甘安分,步步逞強、事事爭先,便是重蹈共叔段覆轍!”

“孤身為太子、長兄,教化約束你,是護你、亦是守大唐綱紀。”

“此責,孤不能推,亦絕不會推。”

一番話有理有據,以禮法為綱、以兄長身份為憑,層層壓製,讓素來善辯的李泰一時語塞,縱然心中不服,卻無從辯駁。

誰讓李承乾占著一個嫡長子的位置呢?

若他不是嫡長子,怕是早就被廢了!

還能坐在這裡,坐在原本屬於他的位置上吠吠不停?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恭順的李治,開了口。

他語氣謙和輕柔地說道:“二位兄長所言,皆有道理。”

眾人目光儘數落在他身上。

李治年紀最小,素來溫順不爭、謹言慎行,在三位兄弟中最不起眼,此刻開口,儼然一副虛心明理、通曉仁義的模樣。

他抬眸淺笑,眉眼溫順無害,繼續道:“兄長所言極是。”

“嫡長為尊,教化弟妹、維係手足、穩固家國,此乃天定本分,胸懷格局,遠非我等幼弟能及。”

“兄長能於政務之中,還能帶著稚奴前來武德殿與青雀兄一起讀書、講學,便遠勝於鄭伯也。”

“青雀兄博學善思,辨析經義條理分明,亦是獨到之見,也絕不會是共叔段。”

李治這是本著兩個人都不得罪,但是不能就這麼看著李承乾拿著兄長的身份壓人。

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他必須要幫李泰一把,刺激一下,為兩人的針鋒相對添把火。

“隻是弟愚以為,家國手足,最重同心同德,而非單方苛責。”

“鄭伯之過,在疏於預教、未能防微杜漸,共叔段之過,在心生僭妄、不知敬畏尊卑,兄長有教化之責,卻無替弟守心之能,幼弟有恭順之責,不可將過錯儘推於兄長失教。”

“是以,兄儘其教,弟守其禮,各司其責、各安其分,方是真和睦、真安穩。”

“若隻歸責長兄,便是縱弟之驕,若隻苛責幼弟,便是失兄之仁。”

“唯有彼此守禮、雙向成全,方能杜絕手足相殘之禍,不負家國大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仁義滿滿,表麵全然附和李承乾的教化之說,認可長兄的權責,實則悄然推翻了李承乾“兄長當全權教導、包攬教化之責”的核心論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