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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不能尽孝,那便尽忠

「公赐,我饿了,陪我吃点宵夜。」

帐帘一掀,周不疑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坛,身后跟着端了托盘的周仓。托盘上摆着几碟腌菜丶几碗腊肉丶几只碗箸,都是行军途中能弄到的最好的宵夜。

「嚯,不疑还带了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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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封连忙起身帮着摆案,他接过酒坛掂了掂,面上一喜,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军师治军甚严,咱们营中饮酒,不合适吧?」

「公赐也怕军师?」

「也不是怕,只是军师乃父亲信重之人,他的军令我自然是要遵守的。」

「放心,我已经提前请示过孔明先生了。」

周不疑笑着在他对面盘腿坐下,随手拍开泥封:「如今申氏兄弟已平,西城上庸尽入我手,只剩房陵蒯祺兵微将寡,翻不起什么风浪。」

周不疑挑了挑眉:「你我少喝一些,就当是给前几日拿下两城庆功了。」

刘封当即面露笑容,点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少喝一些。」

他接过酒坛给三只陶碗斟满,动作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在营中偷饮了。

「来来来。」刘封朝着周仓连连招手,「周司马,一起坐下喝点!」

周仓如今在军中任别部司马,带着五百人的亲卫营,他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周不疑。

「来了!」周仓可从来不是个客气的人,听到刘封招呼立马过来坐了。

行军枯燥,能喝一次酒也算是难得的调剂了。

三人眼神放光的端起酒碗,低声笑道:「干!」

「哈哈,舒坦!」周仓抹了把胡须。

「周叔别光喝,吃点菜。」周不疑夹了块腊肉慢慢嚼着。

「这酒不错啊,哈哈。」刘封也放松下来,帐中的气氛渐渐活络。

三人就着简单的吃食边喝边聊,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逐渐达到顶峰。

「不疑,你说我这次立下的功劳,够不够封个中郎将的官职?」刘封满脸期待道。

「这我哪知道啊。这些事还不是看主公的意思,你自去问他不就行了?」

「啊?那不成了找父亲要官了吗?」

「我刘封从军以来每一次升迁都是靠自己的本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可如此啊。」

末了,他又不甘心道:「不疑,你能参与父亲的核心议事,要是有什么消息————嘿嘿,咱们兄弟,你说是吧?」

「小事一桩,到时候有好消息提前告知你。」周不疑举杯笑道。

「,我就说不疑这人能处!来来来,喝!」

又过了片刻,周仓见喝得差不多了,起身道:「郎君,我忽然想起营中还有些事,我先回去看看。」

「嗯,周叔自去就是。」

刘封听到是军中正事,也不好阻拦:「那你快去快回,哈哈。」

周不疑看着周仓退出帐外,便放下陶碗,问了一句:「公赐,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刘封正嚼着腌菜,闻言一愣,随即放下竹箸正色道:「这还用问?我刘封活了二十多年,佩服过的人不多!父亲是一个,孔明先生是一个,你周不疑算第三个。说实话,我打心底里佩服你。」

周不疑笑了,端起酒碗朝他举了举:「我不过是个出馊主意的,哪值得你敬。」

「你别跟我来这套。」

刘封大手一挥,酒意微醺,说话也少了平日的拘谨:「你不知道,父亲在我面前夸过你多少回。」

「况且你与攸宁之事,整个荆州谁人不知?」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周不疑,压低声音半开玩笑道:「不疑啊,说不定日后你我就是真正的兄弟了,哈哈哈————」

周不疑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好久没见到那个小妮子了————

他摇了摇头,抛开心中的杂念,随即举碗笑道:「公赐既然拿我当兄弟,那我有些话,想对公赐说。」

刘封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不疑与我客气什么,你我兄弟,有话但说无妨。」

「公赐跟着主公多久了?」

「多久?」

刘封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烛火上,神情不知不觉间柔和下来。

「从父亲在新野收我为子那年算起,有十余年了。」

「我记得那天是正月末,天气还冷得很,父亲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身上,跟我说:从今往后,你就叫刘封。」

「那年我才十来岁,个子矮,骑不上马,于是父亲就亲自扶着我上马,在前面牵着缰绳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正月末,回到了那双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扶着他上马的午后。

周不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刘封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疑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周不疑没有回答,只是又问道:「那主公待你如何?」

「那还用说?」

「父亲待我恩重如山,把我当亲儿子一样栽培。他教我读书识字丶骑马射箭,教我行军布阵丶

为人之道。」

「父亲这份恩情,我刘封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说得情真意切,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虚言。

周不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酒意熏得微微发亮的眼睛里,只有赤诚,没有防备。

「那你有没有想过,」周不疑端起酒碗,面无表情道,「将来阿斗长大了,你怎么办?」

帐中霎时一静。

这句话毫无徵兆,像一把轻轻搁在案上的利剑,虽然没有出鞘,但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重量。

刘封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盯着周不疑,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眼底翻涌着说不清是惊愕还是警觉的神情。

「不疑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不疑放下酒碗,看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公赐,你跟我说实话,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位子?」

刘封的呼吸骤然一停,他瞪着周不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要否认,可那两个字却堵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了头。

「从前,我一直以嫡长子自居。父亲无子,而我是他唯一的儿子。那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可阿斗降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虽然父亲依旧待我视如己出,可我再也不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那时候我也迷茫过,痛恨过!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亲生的,恨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周不疑在一旁默默听着,刘封这些话大概从来没对其他人说过。

「可不久之后,长坂坡大败,父亲牵着我的手一路狂奔,身后是曹操的虎豹骑,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父亲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那时候我就想通了父亲待我,是真心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不疑。

「从那以后,我就想通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天我来向你道谢,谢你在当阳救了阿斗和妹妹。那番话全是出自一片真心,绝无半句虚假。」

周不疑轻轻点头。听完刘封一席话,他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下了。

原本的历史中,孟达见荆州丢失已成定局,便毫不犹豫地投了曹操,带着夏侯尚丶徐晃等数万大军进攻上庸。

他还给刘封写了一封信,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刘封日后的结局,并劝他一起降曹。

那时刘备已即汉中王,刘禅世子之位已定。可刘封依然斩来使丶大骂孟达。最后兵败,一路逃回成都,直到被杀。

要说他心里对那个位置从来没有过任何想法,那不现实。

但他对刘备的忠诚,却绝对无可指摘。

「公赐之心,我已明白。」

周不疑看着他,平静的开口:「但你没有这个想法,不代表别人也没有这个想法。」

刘封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再过十年,你手握兵权,战功赫赫,又深得部属死力。而十年后,阿斗也不过是个童子。」

「到那时候,就算你心中并无夺嫡之意,旁人也会替你争,甚至用你来争!」

「到那时,你让主公如何处置?」

「这————」刘封面色大变,「这怎么可能?」

「现在当然不可能。」

「可若是北伐之后,兴复汉室的大业成了呢?你可知晓这其中牵扯多大的利害?」

「到时候无论是你手下的人,还是各种心怀回测之人,都会推着你走出那一步!」

刘封喃喃道:「不会的————我不会这样做的。」

「公赐,到了那一步,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刘封怔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猛地抬起头,声音近乎低吼道:「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要我现在去跟父亲说,我不当他儿子了?」

周不疑摇摇头:「当然不是。」

「你若真把我当兄弟,我有两个办法。」

刘封瞪大了双眼:「你说!」

「第一,你从此不再领兵,安安心心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主公养你一辈子,你也孝敬他一辈子,这样既全了你与主公的父子之情,旁人也不会再拿你来争权。」

「只是你刘公赐一身本事,从此便再无施展之地了。」

「第二个呢?」

「自污。」

「逼主公将你逐出刘氏门楣,改回本姓。从此你不再是主公之子,而是以寇氏子弟的身份凭藉自身本事闯出一片天。」

「公赐,听我一句。」

「若不能尽孝,那便尽忠吧。」

刘封的肩膀微微发颤。他垂下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与孔明先生商议过此事。」

「我二人都以为,只有这两个办法。」

刘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道:「孔明先生也知晓此事?」

周不疑点了点头:「如此大事,先生自然是要未雨绸缪。」

刘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啊,以孔明的才智,如今我军形势一片大好,他自然要开始考虑这些事情。

只有自己,心中只想着建功立业————

刘封伸手去抓酒坛,却发现酒坛已经空了。

「公赐好好想想吧,此次战事结束,大军返回南郑之前,给我一个答覆。」

周不疑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酒,朝刘封举了举,一饮而尽。

「你若觉得我多言了,那就当我今日不曾来过。」

「今后,我再也不提此事。」

周不疑说完转身走出帐外。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刘封独自坐在案前,望着帐内跳动的烛火。

他知道周不疑说的是对的,但正因为是对的,才让他如此痛苦。

刘封躺回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周不疑那句话在他脑海中不停回荡:「不能尽孝,那便尽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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