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哥哥与弟弟

从前的空岛是仰仗青海的施舍过活,现在的空岛却已经在用青海提供不了的产出反哺自己。

在推动天国发展,进行各类实验的同时,安努斯也没有放下对教子们的培养。

自从蒂奇日渐长大后,安努斯花费在其身上的心思就越来越多。而夏姆洛克和香克斯则交给莉莉丝带。

这导致这对双胞胎对莉莉丝拥有更高的亲近度,不过在安努斯接手两个孩子的教育后,情况有了一些变化。

这天早晨,安努斯与双胞胎一起聚餐,便看见香克斯把粥碗里的空鱼松全拨到夏姆洛克碗里。

晨光从神殿东侧的拱窗里斜斜铺进来,将那张矮餐桌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半落在香克斯的肩膀上,暗的那半罩着夏姆洛克。

餐桌是莉莉丝让人从布莱恩交易所新买回来的,桌面打磨得极光滑,边缘倒着圆角,怕孩子们磕碰。

桌上搁着三只粗陶碗,粥面上浮着一层切得极碎的空鱼松,厨房里的神卫兵用热贝烘乾之后拌了盐粒。

香克斯很喜欢,夏姆洛克每次只挑着吃几口便搁下了勺子。

「他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安努斯大人!」

香克斯把最后一点鱼松刮进夏姆洛克碗里,抬头朝安努斯解释,语气极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该做的事。

「早上多吃点。」

夏姆洛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堆起来的鱼松,用勺子在粥面上极慢地搅了一圈,将鱼松和米粥拌匀,然后舀起半勺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昨晚想事情想得太晚了。」

莉莉丝从侧门端进来一壶新煮的咖啡,搁在安努斯手边,顺手将香克斯嘴角沾的一粒米擦掉了。

香克斯仰着脸让她擦,擦完了咧嘴笑了一下,继续埋头喝粥。

夏姆洛克自己则从袖口里抽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手帕是神殿里统一配的那种素白色云布,莉莉丝在边缘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两兄弟每人好几块。香克斯的那几块通常到中午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夏姆洛克的永远叠好揣在袖子里。

「想什么想了一晚上。」

安努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夏姆洛克脸上。

「安努斯大人昨天说,天龙人的祖先不是神。我在想,如果他们不是神,那真的神在哪里。」

香克斯闻言从粥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

「这还用想一晚上?真的神就在神殿里啊。是吧?安努斯大人?」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勺子还在朝粥碗里戳,语气理所当然。

莉莉丝站在他身侧,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的不是安努斯大人。」夏姆洛克将勺子搁在碗沿上,看着香克斯。

「那你说的是谁?」

「很久以前的神。在安努斯大人还不是神的时候的神。」

香克斯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想了几息,转头看向安努斯。

「安努斯大人,在你之前还有别的神吗?」

安努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餐桌旁边站起来,走到拱窗前面。

窗外神之岛的晨雾正在缓慢散去,几队羽人天兵已经开始了早班巡逻。

「有。但他们和天龙人一样,都是自称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真的神,只有真的力量。

区别在于,有些人有了力量之后把自己当成神,有些人有了力量之后知道自己是人。」

「那安努斯大人是哪一种?」香克斯放下勺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安努斯转过身,重新坐回餐桌前,将桌上那摞云纸教材推到一边,在香克斯面前搁了一枚艾克斯银币。

「你觉得是哪一种?」香克斯盯着银币看了一阵,随后伸手将它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哪一种都行!」

夏姆洛克低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搅匀了的粥,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是人。」

安努斯转向夏姆洛克。

「为什么?」

「因为神不需要想。安努斯大人总是在想事情。神如果什么都能做到,就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了。」

虽然是同一天出生的兄弟,但夏姆洛克的成熟和沉静却是香克斯所不具备的,两个孩子在性格上的差异大得简直不像双胞胎。

「你说得对......吃饭吧。」

早饭后照例是带两个孩子去钓云台喂空鲨。这件事从蒂奇小时候就开始了,后来蒂奇回碧卡住之后,安努斯便将这个习惯延续到了香克斯和夏姆洛克身上。

他总觉得喂鲨这件事能看出一个孩子对待强大生物时的本能态度。

蒂奇是安静地盯着看,连眼睛都不眨:香克斯是整个人趴在云台边缘,恨不得把整桶肉一口气全倒下去;

夏姆洛克每次只从桶里拣一块肉,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几眼,再朝云海里丢下去,丢完之后会探头看看是哪条空鲨抢到了,然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那条鲨鱼的鳍形和尾斑。

今天桶里的肉是厨房新切好的,血水还没完全渗到底,桶底那几块泡在最下面的已经变成了极深的暗红色。

香克斯一踏上钓云台便朝木桶跑过去,两条小短腿在云面上踩出一串咯咯咯的脚步声。他弯腰捞起一块肉,回头朝夏姆洛克喊:「哥哥你快过来!今天这条最肥的是我昨天喂过的那条!我认得它的尾巴!」

夏姆洛克不紧不慢地走到木桶边,先看了看桶沿上沾的血沫,从袖子里抽出手帕垫在桶沿上,然后才伸手去捞肉。

他捞起来的那块肉比香克斯手里那块小了一圈,边缘切得不太整齐,大概是厨房里那个新来的帮手切的。他将肉举到眼前,翻了一面看看纹理,又翻回去。

「这块切歪了。安努斯大人,厨房换人了吗?」

安努斯正盘腿坐在钓云台边缘,翅膀半收半展。听到夏姆洛克这句话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将咖啡杯搁在身旁的云面上,伸手从桶里随便捞起一块肉丢进云海里。

「换了,原来那个调去第八重试验田的厨房了。新来的是从卡姆来的。」

「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切肉?」

「刚来第三天,给他一点时间。」

夏姆洛克点了点头,将那块切歪的肉轻轻丢进云海里。

底下那条空鲨从侧面无声地游过来,张嘴接了,尾鳍一甩便沉回雾气深处。

香克斯已经连续扔了好几块下去,扔得极快,像是怕鲨鱼们等急了会游走似的。

他一边扔一边朝云海里喊些空岛通用语和青海语混杂的句子,大意是你们吃快点诺拉醒了就没了。

安努斯看着香克斯趴在云台边缘的背影,想起这孩子昨天在书房里说「帮安努斯大人把世界政府的人全打跑」时的语气。

那语气和他父亲加林在下达命令时完全不同,香克斯大概是那种天生就不会被恐惧这种情绪困住的人。

加林是个不死的怪物,香克斯的母亲被加林亲手杀死,而香克斯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

这个躺在莉莉丝怀里从神之谷一路颠簸到空岛的婴儿,在不知自己身世的情况下长成了一团自由自在的火焰。

夏姆洛克是另一类人。

这孩子的安静和蒂奇的安静不是同一种。蒂奇的安静底下压着某种尚未定型的丶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发展的东西;

而夏姆洛克的安静底下是一套已经开始自行运转的丶独立于外界评价之外的判断系统o

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用一个成年人才会用的逻辑,向他所能接触到的唯一权威提出了一个在逻辑上完全成立的条件。这种思维方式安努斯太熟悉了,在洛克斯海贼团那几年他自己就是这么活的。

某种意义上,夏姆洛克的个性和他有些相像。

香克斯把那桶肉全倒下去了。云海里十几条空鲨同时炸开锅,蓝紫色的背脊挤挤挨挨,尾鳍拍在云面上溅起一团又一团白色的雾珠。

香克斯趴在云台边缘看得手舞足蹈,差点整个人翻下去,被安努斯一只手拎着后领拽了回来。

香克斯被拽回来之后也不怕,嘿嘿笑了两声,一屁股坐在安努斯盘着的腿上,仰着脸问:「安努斯大人,我能骑诺拉去训练场上空飞一圈吗。」

「诺拉还在睡觉。你昨天跟巴雷特约了什么?」

「约了今天早上跟他学怎么用威霸靴!」

「那就先去赴约。诺拉下午才醒。」

香克斯从安努斯腿上跳下来,跑出钓云台之前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早晨那枚银币搁在夏姆洛克手心里。

「哥哥,这个给你!我的那枚昨天送给你了,这枚是安努斯大人今天早上给我的,也送给你。你说时间可以买,那这个就算我帮你买的一点点时间。」

说完,香克斯便跑了。脚步声在柱廊里渐渐变小,被晨风和云轨的嗡鸣吞没了。

夏姆洛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币,用拇指将币面边缘那道极细的划痕擦了一下。那是昨天香克斯在毛毡上反覆玩时不小心蹭出来的。他将银币揣进袖口里,叠在那块手帕下面,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努斯。

「安努斯大人,香克斯以后会很厉害。」这孩子认真地说。

安努斯将咖啡杯从云面上端起来,发现杯底已经凉透了。他把杯子搁回原处。

「有多厉害?」

「比巴雷特厉害......可能比大熊还厉害。但是他会把所有厉害的人都当成朋友。」

安努斯沉默了几息。诺拉在岸边翻了个身,那条太过巨大的紫色尾巴从云面上扫过去,将几棵空椰树震得簌簌发抖。

他站起来,将夏姆洛克从木桶边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那你呢?你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夏姆洛克将头靠在安努斯肩膀上。

「我不知道,但是香克斯如果是会把所有厉害的人都当朋友的那种人,那我就当帮他看住背后的人。」

安努斯抱着他朝神殿走回去。钓云台到柱廊这一段路不算长,但安努斯走得很慢。

不是怕颠到孩子,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加林那个混蛋,根本不知道他这对儿子有多好。】

莉莉丝在柱廊尽头等着,远远看见安努斯抱着夏姆洛克走过来,将手里的扫帚靠在柱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香克斯呢?」

「去找巴雷特了。你先把夏姆洛克带回偏殿,这孩子昨晚没睡够。」

莉莉丝接过夏姆洛克时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她将孩子揽进怀里,朝偏殿走去,纱裙的下摆从云面上极轻地滑过。安努斯站在柱廊下目送她们走远,直到偏殿的门帘落下来才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那张铺着墨绿色毛毡的长桌上还搁着两枚银币。他走到桌前,将其中一枚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他想起夏姆洛克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神如果什么都能做到,就不需要想了。

然后又想起香克斯把银币塞进夏姆洛克手心时说「这个就算我帮你买的一点点时间」。

这两句话从同一个早晨冒出来,一句来自那个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还是个孩子的哥哥,一句来自那个永远像一团火似的弟弟。

他将银币搁回原处,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空白的云纸本子。

扉页上昨天写了「质疑」两个字,今天他在下面又多写了一个词:互信。

他搁下笔,将本子合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训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巴雷特的大嗓门和香克斯咯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像极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碧卡的教堂听到的笑声,可香克斯不是碧卡的孩子,他是从神之谷那片地狱里被莉莉丝抱出来的,却笑得比谁都亮。

他将本子推到桌子一角,端起莉莉丝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搁在桌上的热咖啡。接下来的整个上午,神之岛上空飘过的碎云一片接一片地从拱窗前移过去,安努斯没有再离开书房。

他在那本空白的云纸本子上又写了好几页,全是以后要教给那两个孩子的东西。

有些是关于历史的,有些是关于霸气的,有些大概连莉莉丝看了都会觉得太深奥。但他不觉得。

他能做的,就是在夏姆洛克和香克斯各自的道路上把该点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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