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竞拍

未时二刻,程家食府三楼,宴会厅。

厅堂里座无虚席,五十余把圈椅呈半弧形排开,每把椅子配一个小几,几上放着程氏糖铺的三色糖碟和一本薄薄的《竞拍规则》。

苏文坐在门口的长案后,面前摊着来客名册。

福伯站在门边迎宾,脸上挂着几十年练出来的得体笑容。

侯三带着十个护卫在会场内外维持秩序。

程处亮站到拍卖台前,环顾全场后轻咳一声,嘈杂的交谈声渐渐安静。

「诸位,感谢赏光。本公子也不废话介绍竞拍背景了。今天竞拍,只拍一样东西,那便是除关内道丶河南道外,大唐八道的程家老窖独家代理权。相关的竞拍规则都写在册子里了,我只强调三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价高者得。每道单独竞拍,起价三千贯,每次加价不低于五百贯。第二,拿到代理权的人,签三年独家契约,首年保底销售额三百万钱,达不到的次年取消代理资格。第三——」他顿了顿,「能稳定供应浊酒的商贾,在竞拍中若出价与最高价相同,或相差不超过一成,可优先获得代理权。这条规矩,我之前没有公开说过。

今天在这里,当众宣布。」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盛和号吴二掌柜微微坐直了身体。

康禄看稀奇似的左右张望。

角落里,长孙无忌府上的老管事低下头,在袖子里记了一笔。

「第一件拍品。陇右道代理权。起价三千贯。」

陇右道。

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咽喉。

商旅云集,但人口较中原稀疏,沿途还有吐谷浑和突厥游骑残余骚扰。

多数商贾兴趣不大。

在场的商贾或者世家代表都不是傻子,花几千贯拿一块自己罩不住的地盘,不划算。

沉默了几息。

「三千五!」康禄第一个举牌,生硬官话,中气十足。

他对陇右道的热情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风险,他看到的是家门口。

从长安经陇右出玉门关,就是他老家粟特的方向。

这条路他走了半辈子,哪里有关卡,哪里有水源,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四千。」郑裕举牌,声音不高,面无表情。

康禄回头瞪了他一眼。「四千五!」

「五千。」

康禄犹豫了。

五千贯不是小数目。

他在长安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手头现金也就几千贯。

花五千贯拿一块旁人都不看好的地盘,还仅仅是代理权,值不值?

他心里其实是觉得值的,所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同伴,同伴微微摇头。

康禄咬了咬牙,没有再举。

程处亮开始倒数。「五千贯,第一次。」

郑裕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二次」」

「五千五百贯。」

声音从后排传来。

举牌的是个国字脸丶皮肤粗糙的汉子,穿着半旧的翻领袍,看着不像商贾,倒像行伍出身。郑裕皱眉,再次举牌。「六千。」

那汉子面不改色。「六千五。」

郑裕盯着他看了两息,似乎是在权衡。

最后他放下号牌,靠回椅背,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几分。

「六千五百贯,第一次......第三次—成交!」

槌落。

陇右道代理权被韩虎拍下。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问韩虎代表哪家商号,韩虎只说了三个字:「程家庄。」众人哗然程家庄自己拍下了自己的代理权?

「你......程县男,你这是何意!这怕是有失公允吧!?」郑裕带着愤怒的眼神质问道。

程处亮笑着解释:「规则没说不允许程家庄参与竞拍吧?陇右道是程家庄看中的地盘,觉得很有潜力,既然本土的商人康禄康掌柜无法拍下,程家庄出于未来销路和品牌推广考虑,先自己亲自经营,有何不可?」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有不解的,有不满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板着脸极其恼怒的。

毕竟程处亮提都没提郑家出价这件事儿,再加上他这一番话,就是在毫不掩饰地说不相信郑家能将陇右道的代理权经营好。

在场的这些商人,可是都知道程家酒肆减供的事,稍微一打听,都能猜到是郑家卢家乾的,这摆明了就是针对程家的。

可要说程家庄这是脱裤子放屁,那也不是,毕竟他完全可以不举办这场竞拍会,自己经营就是了。

所以这会儿程处亮安排人下场自己拍自己的,如果不是程处亮说的是真的,那摆明了就是不想让郑家拿到代理权。

虽然做法有些无语,却也是完全能理解的。

你郑家都干出断原材料这种事了,还不允许别人排斥你,不给你代理权吗?

后方贵宾观众席,李泰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小声嘀咕问:「他为啥自己拍自己的?

「」

李丽质没有回答,目光透过帘子缝隙落在程处亮身上。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不清楚,不过陇右道是西域商路的起点,他莫非是想把程家庄的这些东西卖到西域去?」

程处亮也没解释那么多,对于陇右道,他也没说假话,的确是他比较看中,所谓的狙击郑家,当然也是没说错的。

接下来的三场拍卖,波澜不惊。

剑南道,蜀中糖商周万春直接喊出三千贯,中途有两家加了次价,最后周万春跟着喊出四千,并提出可供应浊酒后,便无人再竞价。

剑南道是他的主场,外人进去成本太高,而郑卢两家,这会儿也知道程处亮的打算,所以并没有插手,免得自讨没趣。

拍卖当场就签字画押,算是一锤定音,不像后世那么多流程。

签初步意向合同时,周万春凑到程处亮身边,压低声音:「程县男,糖的代理权,什么时候拍?或者,不知道程县男可否愿意出售配方?」程处亮笑:「周掌柜先把酒卖好。

糖的事,好说。蜀中糖浆多,有的是机会。」

接着是山南道,荆襄之地,襄阳布商黄掌柜以四千贯咬牙拿下。

拿下代理权其实是有点冒险的,不过他在荆襄一带有好几家大铺子和大布行,生意一

直做不大,想借程家老窖的名头拓展生意。

然后是淮南道,运河枢纽,众商云集。这次竞价的比较多,几番竞价后,盛和号吴家二掌柜举牌「四千」外加供应浊酒,卢文昭举牌「四千五」试探了一手,吴掌柜头也不回地喊出「五千」。卢文昭没有再跟,他本就不是多大兴趣。

签合同时吴家二掌柜难得开口:「程县男,浊酒的事,盛和号会按时供应。依旧是我大哥的意思,货出淮南,路上的安全一」程处亮接过话:「大唐飞狐承运,吴掌柜放心,一切按合同来便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江南道的代理权,被沈万金的王姓管事直接加两千,五千贯落槌。

程处亮轻轻敲了敲拍卖台。「第六件拍品。岭南道代理权。起价三千贯。」

岭南道。辖域囊括今广东丶广西丶越南北部。地处偏远,瘴气弥漫,人口稀少。在多数商贾眼中,那是流放犯人的地方,不是做生意的地方。

冷场。

沉默持续了十息。

郑裕闭目养神,卢文昭低头喝茶,李崇义和崔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动。

康禄倒是蠢蠢欲动,但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他又坐了回去。

程处亮正要开口一「三千贯。」

声音从后排传来。

举牌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着短褐,像刚从船上跳下来。旁边坐着一个同样黝黑的中年人,沉默不语。正是泉州连氏的连海生。

他起身抱拳,小小年纪气场丝毫不虚,「泉州连氏,连海生。家父连仲贤,在泉州做海商。在下随家父来长安看看,正巧赶上程县男的竞拍会。岭南道,我连家要了。」

无人竞价。三千贯落槌。

签合同时,连海生走到台前。

程处亮这才看清他——手上的茧很厚,不是握笔的茧,是拉缆绳的茧。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深色痕迹,像是桐油和海水长期浸泡留下的。

从这点,他就能看出,眼前这个貌似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海商之子,不是那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便笑问道:「连小兄弟,泉州跑岭南,水路怎么走?」

连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从泉州港出发,顺风南下,经广州,过交趾,最远到过占城。连家在泉州有三只船队,最大的那条能装八千斤货。」他顿了顿,「程县男,岭南道是海商的门户。程家老窖到了岭南就能上船。上了船—能卖到哪儿,能买多远,就看程县男的酒有多烈了。」

程处亮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连海生,是今天最大的意外之喜。

岭南道他本打算自己派人拍下,因为那是打通海外市场的起点,程处亮迟早也会布局。

陇右道和岭南道,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

一个可打通西域和连接北方草原,一个可转道江南并远销海外,这两处都是程处亮商业布局中很重要的一环。这是前期绕开世家影响和阻碍的最佳选择。

只是没想到,泉州海商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这也不是坏事,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个当地的合作商,发展起来也会更顺畅。

海路,泉州,交趾,占城—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线。

「连兄弟,竞拍结束后,留一步说话。」

连海生点头。

签完合同,他回到座位,把契约交给旁边的中年人。

中年人仔细看了一遍,收进怀里。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程处亮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既像默契又像模印的意思一他这才明白二人是父子,只是这连仲贤居然让自己儿子全权做主,也是个有魄力的父亲。

他收回目光,轻轻敲了敲拍卖台。

「第七件拍品。河北道代理权。起价三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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