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卡达郡,

马车刚进斯特维亚的地界,刘渊就把车帘卷上去了。

风灌进来,带着刚割过的青草味。

远处的麦田一直铺到山脚底下,麦穗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整片田都在晃,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抖一大块金丝绒。

洛希坐在对面,耳朵朝后抿着,鼻尖对着车窗方向抽了抽,道:「好像有烤肉味。」

菈菈把盖在腿上的薄毯叠好搁到一边,歪着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说道:「说起来,领主大人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刘渊开口道:「马上要到斯特维亚了,我们进城后再找吃的,你们如果饿的话,可以先吃点面包填填肚子。」

洛希摇晃着尾巴道:「那到了斯特维亚,我想吃烤肉!」

刘渊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道:「行,我们就吃烤肉,我让张博先去准备。」

车队继续行驶了半个小时,斯特维亚的城墙出现在了视线内,

张博带着人早早地等候在了门外。

马车还没停稳,张博已经小步跑了过来,热情地问候了一声老大。

刘渊从车上跳下来,张开手臂迎上去,两个人抱在一起。

「你这肚子又大了。」

张博这几年发际线往上挪了不少,整个人比从前有肉了。

他松开后,又向菈菈和洛希问候了一声。

这次来斯特维亚主要还是为了张博的事情,

因为严小离怀孕了,张博决定和严小离结婚,婚礼的地点就设置在斯特维亚。

这两人都是最早追随刘渊的玩家,刘渊自然需要亲自赶来,为他们主持这场婚礼。

婚礼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张博因为要忙着筹办婚礼,刘渊接下来的行程没有要求他陪同。

进城后,刘渊和菈菈,洛希三人,在城内单独转转,

张博带着刘渊的护卫前往休息的地点,之后忙自己的事情。

刘渊最直观的感觉是,这里的变化很大,

两年前的斯特维亚不是这样的,

刚打完仗的时候刘渊来过一次,城墙豁了三个口子,南门被轰塌了半边,城里的石板路被炸得稀碎,空气里全是焦木头和硫磺的气味。

这里的变化可以说一年一个样,去年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块大工地,今年就已经初具规模,城内的建筑要么经过翻新,要么大修大改,大部分都重新建造,形成了新的城市建筑景观。

洛希的耳朵忽然竖起来,往左边一转。

刘渊顺着她的耳朵方向看过去,东边那片新开的市集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遮阳布棚连成一片,旁边还插了一面月石城的诅咒战旗,两面旗在风里卷在一起哗啦啦响。

市集入口停了长长一排骡马车,有本地拉粮食的板车,也有外地商队的驮马,马背上烙着不同城邦的印记。

「这比月石城市集还热闹。」菈菈手指在刘渊掌心调皮地划了一下,冲刘渊眨了眨眼睛,她打算把卖烤饼那家摊子上的每一种口味都试一遍。

刘渊点头道:「月石城街道管理越来越规范,倒是少了一些热闹,不过如果不管的话,那整条街都会被堵死。」

洛希已经跑到了几家小摊前,回头喊道:「你们吃什么?」

刘渊摆摆手道:「随便,记得留点肚子,今晚还有烤肉。」

洛希每样要了三个,老板看她耳朵又看她尾巴,多送了一袋炸肉丸。

狼人护卫面无表情地接过来说谢谢,耳朵却诚实地抖了两下。

三个人从街头吃到街尾,晚宴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差不多吃饱了。

走到城西广场的时候,刘渊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广场上人很多,但和刘渊进来时在主街上看到的不一样。这些人的衣服颜色更灰,更旧,许多人脚上穿的还是冬天的棉鞋,鞋头已经磨出了洞,

墙角蹲着一排人,面前摆着写有「瓦工」或「短工」的纸牌,纸牌边角全卷了,有些上面的字迹已经快被太阳晒褪了色。

广场北边的树下,支着许多简陋的帐篷,里面坐着老人和孩子,看上去像是外来的难民。

当晚,

斯特维亚大酒店,

一间包厢内,

刘渊手底下所有的玩家几乎到齐了。

过年的时候,他们集齐过一次,

现在年中,他们再次到齐。

不是每个玩家结婚都有这样的排面,像尚敬谦和蒋正彦这种三天两头结婚的人,把婚礼当某种特殊play,其他玩家也懒得去他们的婚礼。

但张博和严小离不同,他们是从月石城一路杀出来的老资历,

刘渊正好借着这次婚礼,召集一众玩家,总结半年发展状况,开一个小会。

晚宴还是相当热闹的,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刘渊因为下午已经吃饱了,所以没怎么动筷子,光是喝酒,

喝到下半场,被菈菈和洛希扶回了卧室。

这三天没怎么聊政务上的事情,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

刘渊才召集玩家们,开了个会,详细了解一下各地的境况。

斯坦德维克和幽暗地域的发展状况持续稳中向好,各地人口和经济在【繁荣】的加持下,迎来了巨大的发展。

布拉卡达地区,则困扰于难民问题,发展受限。

过去半年时间里,将近三十万安姆公国难民,陆陆续续越过维尼亚罗萨山脉,入境布拉卡达,给地方治安造成了巨大冲击。

过去一年时间里,安姆公国非但没能压制住国内亡灵问题,反而让态势变得更加严峻,

玩家们发动的亡灵危机愈演愈烈,战火烧便了整个公国,

如今安姆公国的野外,已经变成了一片荒芜的无人区,到处都是腐烂的行尸走肉,

除了几片核心地区之外,安姆公国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了。

平民要么逃离出境,要么变成骷髅僵尸怨灵,

可以预见的是,即便最后安姆公国的亡灵之灾结束了,这个国家也将不复存在,因为它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口,结局只能是被吞并。

好消息是这些亡灵玩家很识趣,一直约束着自己的亡灵,没有突破安姆公国的国境线,越境到布拉卡达郡来,

当初安姆公国趁着刘渊进攻怪兽之心时,倾吞的西北部两座城市圣维利和维尼亚罗萨,成为附加难民的庇护所。

当然,许多人还是不愿意留在这两座城市等死,于是跨越边境,逃难到布拉卡达郡内。

婚礼结束后的第七天,

刘渊派出加里·斯坎伦作为特使,前去游说圣维利和维尼亚罗萨。

斯坎伦是阿米尔海峡投降的玩家势力,加入后一直没有机会立功,这次正好抓住机会,主动请缨,请求一个特使身份,去游说两地。

一般情况下,刘渊是不愿意让玩家去赴险的,尤其是使者这类工作,最多也只是派个英雄或精英小兵,

但这次情况不同,因为圣维利和维尼亚罗萨的守将已经动摇了,

两边早就通过气,彼此心知肚明,目前的关系只隔着一层窗户纸,随时可以捅破。

他们与安姆公国的核心势力被亡灵潮隔断,需要依靠传送门获取补给,

而传送门的传送消耗大量能量,加上不断涌入的难民,使得这里的补给成为巨大的难题,

好在张博三个月前向他们释放了善意,为他们提供了一批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两边的交流这才频繁起来。

边防军提前两天送去了访问信,提前告知使者斯坎伦即将到来。

两天后,斯坎伦带着一支骑兵卫队,抵达圣维利。

圣维利是一座白墙围起来的城。

城墙是白色石灰岩砌的,在太阳底下反光,远远看上去像一座镶在山腰上的银冠。

守城的卫兵拦下车队,副手递上拜帖,不到半刻钟城门大开。

圣维利是一座白墙围起来的城。

城墙是白色石灰岩砌的,在太阳底下反光,远远看上去像一座镶在山腰上的银冠。城门口挂着一面旧旧的军旗,边缘已经抽丝了,但洗得很乾净。守城的卫兵拦下马车,斯坎伦递上名帖,不到半刻钟城门大开。

守将亲自迎了出来,巴罗穿着一件蓝色军装,站得笔直。

他身材瘦削,腰间佩着一柄细长的刺剑,剑柄上缠着磨旧的皮革。

「特使大人,一路辛苦。」巴罗声音不高,语气客气但不殷勤,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矜持。

「您好,巴罗将军,领主大人托我向您问好。」

斯坎伦见过很多贵族,真正有底气的贵族,从不急着炫耀什么。

「多谢领主先生,为我们提供了粮食,安姆人民永远会记得他的恩情。」

斯坎伦笑道:「领主大人愿意释放更多的善意,只要您点头,随时可以接收足够圣维利吃三年的粮食。」

巴罗道:「我听说一切馈赠背后都是有代价的,贵领主想要的是什么?」

「维尔杜安将军到了吗?」斯坎伦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询问维尼亚罗萨堡的将军有没有来。

「昨晚到的,带了一壶酒,已经被我喝了大半,现在人在会议室呢。」巴罗嘴角难得浮出一点笑意。

「那我们到会议室详谈吧。」

「这边请。」

圣维利街道乾净,为了迎接这位使者,巴罗特意将难民和乞丐藏进了军营,巡逻的卫兵队列整齐,盔甲擦得鋥亮,

这是个还在硬撑的城市,而且撑得很有尊严。

会谈安排在市政厅的偏厅,

为避免人多眼杂,这场会谈只有斯坎伦,巴罗和维尔杜安三人参与。

「……亡灵潮把安姆公国西南切成了两半。圣维利和维尼亚罗萨与公国腹地的联系已经断了,传送门每天烧的魔素的钱够养一支骑兵队。多亏了你们送来的粮食,让我们多撑了一段时间。」

「你们的情况我们清楚,实际上,我们为你们提供的东西远不止粮食,你们知道亡灵为什么席卷安姆公国,却单独放过圣维利和维尼亚罗萨堡吗?因为这两个地方在布拉卡达境内,亡灵不想得罪我们。从这一点上看,我们还给你们提供了安全保障。」

巴罗和维尔杜安对视一眼,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理论上说,这里曾经是艾加西亚的领土,我们本不该出兵占领这里,但是身为军人,不得不执行命令,没想到这一举动,居然意外保全了几十万平民的生命。」

斯坎伦纠正道:「是领主大人不想追究罢了,其实一年前我们就有能力收复这里,只不过领主大人不同意,他一直想要和平解决边境争端。」

维尔杜安试探着问道:「那贵方想要怎么和平解决争端呢?」

斯坎伦把刘渊开出的条件不紧不慢地摆在桌上:「很简单,加入我们,并入布拉卡达,你们依然是贵族,只不过你们需要离开这里,前往斯坦德维克郡首府尼尔市,领主大人会划出一块地作为你们家族的封地,那个地方绝对比这里更富饶繁华。」

巴罗听完道:「特使大人,我不在乎什么贵族封地,我可以交出军权,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儿子。」巴罗的声音平稳,但不自觉拉了拉袖口,「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但他是家族第六代唯一的男丁。我交出军队,不带走一兵一卒,但请领主给他一个军职,不用上前线,留下当个守备官,军衔也不用太高。」

巴罗嘴上说军衔不要太高,但谁都知道,他就是在给儿子某一个地方军事主官,

毕竟千金市马骨,太低的价码刘渊给出去也觉得丢人。

斯坎伦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维尔杜安。

维尔杜安声音沉稳道:「维尼亚罗萨堡里收了十六万多难民,我给不了他们前程,但答应了要保他们的命。」

他看着斯坎伦,继续道:「这十六万人已经在维尼亚罗萨堡安了家,不少人和守军士兵结了婚,组建了新的家庭,我想问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难民?」

斯坎伦犹豫了一会儿,道:「军职这个问题好解决,可以在布拉卡达就地安排一个团级军事主官。

至于如何安置平民,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能向您保证他们的安全,领主大人的意思是,边境地区不适合聚集大片他国平民,所以,这些人以后大概率是要打散到各个城市村镇中去的。」

维尔杜安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道:「那谁来保证他们的生活?」

斯坎伦认真看向他,道:「您依然会是贵族,贵族该有的权力,您也一样拥有,您可以持续观察监督各地政策,或是接济这些难民,不过,我估计他们以后用不着您接济。」

维尔杜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斯坎伦整了整衣领,趁两人还没反悔之前补了一句:「领主大人目前就在斯特维亚,两位如果有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斯特维亚面见领主大人,领主大人比我好说话,你们如果还有什么条件,可以和领主大人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