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完成的刹那，世界塌缩了。
所有感官被压缩进一粒米大小的躯壳里。
苏晨的视野炸裂成无数蜂巢状的晶格，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映照着周围一切。
狂风变成了飓风。
血腥味从难闻变成了能把他整只蚊子腌入味的程度。
但最关键的是——他正在以一个极其荒唐的姿势，距离沸腾的血海表面不到半寸。
腐蚀性的酸雾舔过他透明的薄翼。
他能看到自己倒映在血浪里的影子。
一只黑色的，卑微到不能再卑微的蚊子。
苏晨拼了命地扇动翅膀，像一台超频运转的微型直升机，硬生生在血海上贴脸漂移了一个急转弯，歪歪扭扭地往高处窜去。
【我靠我靠我靠！差一根头发丝！】
【老子差一根头发丝就真成了这锅人血火锅的加料包了！】
他那颗蚊子大小的心脏狂跳到快要原地爆炸。
但紧接着——
&“轰隆——！&“
石碑爆发出耀眼的血色光柱，直冲天际！
那道笼罩全岛的高维法则波动，在苏晨&“坠海&“的同一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共振。
血海翻涌，像是收到了贡品的远古邪神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石碑上蠕动的古冥文全部停止了扭动，齐齐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然后，缓缓沉入岩石之中。
与此同时，头顶那座催命的血漏斗&“嗤&“地一声蒸发，化作虚无。
孤岛的崩塌，骤然停止。
被腐蚀到只剩几丈的岩石地面上，一座两人高的暗红色传送光柱，从石碑消失的位置拔地而起。
法则认了。
它接受了这次&“献祭&“。
苏晨悬在半空，感受着自己那与天地完全融为一体的蚊子气息，差点激动到当场翻跟头。
【成了！！！bug卡成了！！！】
【七十二变牛逼！系统爹牛逼！老子牛逼！！！】
苏晨在心里疯狂庆祝了三秒钟。
然后，作为一只成熟的丶有良心的蚊子，他第一时间飞回了孤岛上方。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队友们，还好吗？
蚊子翅膀高频振动，穿过残留的血雾，掠过碎裂的岩石。
苏晨停在了半空。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这辈子，不，两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孤岛边缘。
夜凌寒跪在他坠海的悬崖断壁上。
这个活了十几万年丶随手灭杀三十万大军丶连准帝都不放在眼里的绝世女魔头。
此刻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
满头青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死死插进碎裂的岩石里，十指嵌入石缝，指尖渗出殷红的血。
周身的毁灭法则完全收敛了。
没有魔焰，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着，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无声。
苏晨的蚊子复眼捕捉到，有一滴液体从她垂落的发丝间砸在岩石上。
那滴眼泪落地的瞬间，坚硬的暗红岩石无声无息地塌陷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连眼泪都裹着毁灭法则。
苏晨的心脏猛地一紧。
不远处，柳如烟瘫坐在地上，双腿已经失去了力气。
那张永远挂着魅惑笑容的俏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桃花眼失了焦，眼角的泪痣被泪水浸得通红。
她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指只是在无意识地抓着地上的碎石。
龙葵背靠着那杆插在地上的暗金龙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暗金竖瞳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紧攥的拳头上。
嘴唇咬出了血，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只有肩膀在抖。
抖得厉害。
唯一发出声音的，是王宝宝。
小丫头抱着苏晨扔在地上的一块衣角碎片，坐在岛中央，嚎啕大哭。
那哭声奶里奶气的，却凄惨得能把人心尖尖上的最后一点防线击得粉碎。
&“老板骗人……老板说洗白白就回来的……&“
&“说好请宝宝吃大骨头大餐的……骗子……老板是大骗子……&“
苏晨整只蚊子都僵在了半空。
他的蜂巢复眼里同时映出四个女人不同姿态的崩溃。那画面从无数个角度同时灌进他的意识，冲击力拉满到了溢出。
【……】
苏晨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飞到了柳如烟的肩头，稳稳落住。
没人注意到多了一只蚊子。
苏晨蹲在柳如烟锁骨旁的衣料上，六条蚊子腿紧紧抓着布料纤维，脑子里复杂得一塌糊涂。
一方面，他确实被这四个女人的反应狠狠触动了。
另一方面
【不是，你们能不能先振作一下？传送阵都开了！】
【而且说实话……被几个绝色美人同时哭丧的体验，还挺新鲜的。嘶，这么说是不是有点缺德？】
【算了，稍微让她们哭一会儿吧。反正传送阵刚开，应该不急——】
苏晨的蚊子触角突然剧烈颤动。
不对。
空气变了。
温度在骤降。
不，不是降温。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被抽离。
苏晨猛地转动复眼，死死锁定悬崖边缘的夜凌寒。
她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
慢到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被人一根线一根线地拽起来。
满头散乱的青丝垂落两肩，遮住了整张脸。
但苏晨看到了她的眼睛。
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来的那双凤眸，里面的光……熄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空。
彻头彻尾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苏晨在天蟹城见过一次这种眼神。
就是上次他提到&“南宫倾城&“四个字，夜凌寒记忆碎片被强行撕开丶整个人濒临崩溃的那一次。
但这次，比那一次恐怖一万倍。
因为那一次，她只是在挣扎。
而这一次，她已经不挣扎了。
&“轰——&“
无声的法则海啸从夜凌寒体内炸开。
整座孤岛像纸片一样弹了一下。
苏晨差点被气浪从柳如烟肩头掀飞出去，六条蚊子腿死死扒住衣料纤维，拼了老命。
柳如烟猛地抬头，煞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龙葵的暗金竖瞳猛地亮起，手下意识握住龙枪。
她们都看到了。
夜凌寒的背后，虚空被撕开了一道竖直的裂缝。
裂缝里，没有光，没有暗。
只有纯粹的丶绝对的——虚无。
一页泛着暗红色丶刻满毁灭符文的古老残页，从夜凌寒的眉心缓缓浮出。
《毁灭天书》残页。
主动现世。
那些刻在残页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夜凌寒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说遗言。
&“既然你不在了。&“
&“那这破地方……也没必要存在了。&“
她抬起手。
纤细的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纯黑球体。
那球体的边缘不断吞噬着光线和空气，连空间本身都在被它吸食。
苏晨的蚊子复眼疯狂聚焦，看清了那玩意儿的本质。
他全身的蚊子血液瞬间冻结。
那不是普通的法则凝聚。
那是天书残页被夜凌寒强行全功率催动后，凝缩出来的灭道神通终极形态。
在天蟹城外，夜凌寒用这玩意的稀释版，瞬杀了三十万大军和两个宝仙。
而现在，她手心里这颗是浓缩版。
她要把这座孤岛丶这片血海丶甚至这整个修罗道的第一关——
全部抹除。
跟苏晨一起&“死&“。